黛玉听得直皱眉,她是皇后,这些皇亲国戚内宅的事若闹大了,也理当是她来管束。北静郡王妃今日哭到她跟前,想来正是打着这主意。
次日恭仪伯夫人薛宝钗来瞧她,黛玉将这事与她说了,宝钗一听便道:“石氏牌位的事是虚,想让你这做皇后的为她做主才是真。依我之见,你竟别理她的好。你和皇上尚未成大礼,能帮得上什么?何况北静郡王府和东太后有多少纠葛,她如今虽在热河,但若戳中了她的心,天涯海角也要回来。”
黛玉愀然道:“我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道理,只是怜惜孩子无辜。”她一面是觉得孩子可怜,一面也是在想,难道世上真有人能够刻薄寡情至此?就为了一个人,父母亲眷全部都不管不顾了?
“他若这样肆意妄为,倒不如跟着石氏去了的好。既一副痴情的样子,却又娶了新郡王妃,这又是为什么?这样的深情有什么用,倒不如不要的好。”
“有些事我原先也明白,如今都想通了。”宝钗替黛玉剥了碗石榴,搁在碗里像是细碎的红宝石。“我想着,兴许有人上辈子欠了债没还清,这辈子是来讨债了。就说那个石氏,我听说她原先是有未婚夫的,叫北静郡王看中了,横刀夺爱抢走了她。宛纯当年去北静郡王府的时候见到过她,说是神色郁郁,整个人瘦得像一把干柴。她早早逝去,未必不是郁结于心的原故。”
黛玉吃了口石榴,酸酸甜甜的味道倒很好。她也请宝钗吃,听到她提起
宛纯,倒也想起来了:“你们两个向来是一齐走动的,今日怎么她不过来?”
“你可真是久处内廷,而不知外事。”宝钗摇头直叹息,由此也可见皇帝待她多好,但凡皇后要操心的事,一概都不叫她知道。“前些时候孙二郎娶了冯轻意,这事你忘了?”
两人成婚还没半年,黛玉零星地听太皇太后和命妇们说起过。说他们整日地打架,半点不像是新婚夫妻,倒像是上辈子的仇人。
“这事与宛纯有什么相干?”
宝钗摇头道:“究竟是什么事我也没听仔细,只说冯轻意胡乱攀咬大房,连孙大太太都叫气晕过去了。宛纯是回去侍疾的,可见这回闹得多厉害。我初见就觉得冯轻意厉害,把她姊姊压得那样。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黛玉听得不由害怕起来:“难道这世上的夫妻都是如此,一成亲就反目成仇了?我瞧着北静郡王和两位郡王妃都是相敬如宾,本以为这已经够难堪了,未料到孙二郎和冯轻意更厉害些。恭仪伯素日待宝姐姐也是那样冷冷淡淡的,我真怕……”
怕眼下只是还未成婚时的甜意,怕来日真成了婚,皇帝待她也会变。她没冯轻意那样泼辣,会和丈夫对着打。也没北静郡王妃那样心宽,委屈度日,甚至甘愿为了丈夫的妾室而奔走。
她还是个姑娘,却要承担起国母的重担。寻常人不幸福,家里强硬些的兴许还能和离。可嫁给皇帝却是一条不归路,欢喜与否都只能葬送在深宫了。
宝钗见她忐忑,心中不由生出怜惜之情。伸手半搂着她的肩膀,柔声宽慰道:“好妹妹,别这样想。你是皇上求回去的人,和他们如何一样?皇上爱惜你,你们是奔着白头偕老、一生一世去的。孙二郎和冯轻意、北静郡王和郡王妃,甚至于恭仪伯与我,都不过是因为无法抗拒的外力,而在一处搭伙过日子罢了。”
这是一个很可悲的事实。哪个姑娘在闺中的时候没想过一生一代一双人,可惜现实往往无法如愿。宝钗本以为自己还有以后,还能有许多选择。然而一道赐婚的旨意下来,把她下半辈子都葬送了。但她是不服输的,不愿意如北静郡王妃那样屈从,瞧着丈夫的脸面过日
子。哪怕是冷面相对的日子,她也要努力过得好。没有丈夫不可怕,没有自己才悲哀。
但她总觉得,黛玉不会像她这样。
宝钗道:“瞧瞧孙大学士和迎春,谨庄王和宛纯,还有你们老爷太太,他们多恩爱。凡事要往好的方向去看,别平白让自己担心。”
黛玉走的那日八月初一,正是每月御门听政的大朝会。他们定在早上走,皇帝没法去送她。他是勤政的皇帝,黛玉也常劝着他国事为重。可坐在船上,心里还是忍不住滋生出期盼。希望在临行前能够再见他一面,希望他能放下臣工,不顾一切地来见她。即使她知道,这是永远无法达成的愿望。
皇帝也很想去送黛玉。坐在宝座上听臣工回话的时候,他竟发现自己在走神,这是从前绝不会发生的事。他竟然在御门听政的时候想,黛玉此时此刻应该上船了,兴许已经船已经开了,见不到最后一面,他们得五个月后才能相见。
他的面色越发沉重,连带着回话的臣工说话声音都越来越小。他暗暗回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话,会引得喜怒不言于表的皇帝变了颜色。
正当臣工惴惴不安的时候,皇帝倏然起身。
“皇上?”这回不止是回话的臣工,朝堂上大半人都叫惊着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啊!
“朕身感不适,大朝会明日再补。”皇帝的脸色难看得吓人,语气中透出迫切。话音未落,已经开始抬脚往里走。
朝堂之上没人敢大声说话,哪怕是发表质疑都不行,众人只能窃窃私语,暗自揣测皇帝的病究竟有多严重,竟然连御门听政都不能坚持?
倒是方才回话的臣工抹去脑门上的汗,想起一件事:“我想起来了,今天仿佛是林氏出京的日子。”
臣工都图个严谨,林黛玉一天没成大礼,他们就一天不会称呼她为皇后,只以林氏代称。
这话引得众人嗤之以鼻:“皇上是什么人,能为个女子如此?你是将才叫吓昏了头!”
朝堂上发生的事皇帝一概不知,也无心去管。他连銮驾都顾不得了,随意披了件披风遮住朝服,命人牵马过来,跨马而上便疾驰出去。
他从没做过这样放肆的事,侍卫开大宫门的时候甚至都
是手忙脚乱的。骑马在圆明园狂奔,他从前想都不敢想,但他此刻不仅做了,还一点都不后怕。因为他要去见自己心爱的姑娘!
“快!快叫锦衣卫骑上快马跟过去!”奚世樾是见惯风浪的,此刻也叫皇帝吓得不轻。声音都喊哑了,连声叫人暗暗跟上去护驾。心里还得为皇帝祈祷:“苍天神佛唉,你们开开眼,别叫皇上扑空,让娘娘和皇上见上一面再走!”
皇帝片刻不停,出了圆明园就直奔码头。离码头越近,他心里就越七上八下,害怕黛玉已经走了。
满腔忐忑,在见着那艘船上迎风招展的“林”字时,终于变成了热血沸腾激昂。
“皇……”黛玉带着帷帽立在船上,激动得几乎将那两个字脱口而出。幸而她立刻反应过来,止住声音,看他飞驰而来。
“泓泓……”皇帝下马快步上船,胸前一块暗色,满头都是细密的汗。他连连地喘息,伸手想要抱她,却又想起自己身上有汗味,又缩了回去。他朝黛玉笑,不像个皇帝,此时此刻,只是一个见到未婚妻的,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在这一刻,他比日光更耀眼。
“泓泓,我来送你。”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个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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