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够了?”皇帝负手在后,叫她看得心绪混乱,悄悄转动着扳指排解,佯斥道:“不知羞!”
黛玉猛然收回目光,为这入迷的一刻感到羞愤。她像是疯了,竟觉得皇帝也有动人之处。饶他多英俊丰美,只消一开口,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小人。
“海棠花盛美,一时贪看是人之常情,小女担不得皇上这句‘不知羞’!”
谁叫他要站在海棠花前?她分明是在看花,是他自作多情,以为在看他!
她的眼睛直勾勾落在哪里他能瞧不见?皇帝叫她气笑了:“你分明是……”
余下的话说不出口,他要退,黛玉却更进一步:“分明是什么?”
她仰着头问他,一双眼闪闪亮,明明白白写着促狭和狡黠。她打定主意皇帝没那样厚颜无耻,能把那句话说出口。
果然皇帝威慑般瞧了她一眼,就波澜不惊地收回目光,不再理会她,径直绕过琉璃花坛往绛雪轩里去。
在和皇帝的交锋里大获全胜,叫黛玉涌出无穷尽的快意。原来把人逼得说不出话是这样的滋味,原来刻薄别人真能让自己高兴!
她低头抿着唇偷偷地笑,闷头跟在皇帝身后进了绛雪轩。不防皇帝陡然停下来,在东次间的槛窗前转身。这个动作太过突然,以至于黛玉脸上的笑容来不及收起,全被他
看在眼里。
皇帝眯了眯眼,沉声道:“就这样高兴?”
好容易赢他一回,自然高兴。但这话不能明着说,高兴也只能悄悄地。黛玉收了笑,就变回端方玲珑:“皇上天恩,许我伴驾,我心里感激,忍不住欢喜。”
“是吗?”明知道她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却像是被假话取悦了,勾着唇笑起来。
不动声色的人露出笑,难免让人疑心是不是打着坏主意。黛玉叫他笑得心里打鼓:“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皇帝睨她一眼,带着她进了东次间。福寿万字支窗下明晃晃的大玻璃窗,窗下照旧是条炕。皇帝顺势在炕东坐下,御前的铜茶炊是不熄火的,日夜不停地烧水。皇帝出了养心殿,吃的也是自己个儿铜茶炊上的茶水。他才坐下,就有宫女奉茶进来。
“坐。”皇帝指向炕西,指明了要黛玉坐。黛玉怎敢与他同坐,仍想拣圆凳来坐,好把这程子熬过去。皇帝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两个指头曲起,不耐地敲了敲炕桌:“朕让你坐这儿。”
黛玉站着踟蹰了一刻,见皇帝眉心拧成结,心里难免发慌,只得上前在炕上坐下。虽坐了,却也只敢坐一半。不能像皇帝那样,舒舒服服地靠在大迎枕上,把整个身子依托在上头。她仍旧是端正规矩的,笔直坐着,却仍像一缕稍有微风就要飘走的柳絮。太过轻柔,太过脆弱。
“苏州的碧螺春最好,这是明前第一茬,你不妨尝尝,有没有你家里吃的那么好。”
黛玉依言吃了,果然比家里的更清冽些,舌尖有回甘,是股天然干净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