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陆朝歌听到了苏采萧的下一句话。
“我十八年里,只觉得我犯过一件错事。那件错事的恶果留在了十年前的今日。”
扑通,扑通,陆朝歌猛地低下头,看着苏采萧拿着的酒杯还凑在她的唇边,两眼朦胧,面色挣扎。
“十年前,我夸了一个男孩的容貌。”
——“公主,原来我美吗?”
陆朝歌嗓子哑住了,想说些什么,但说不出。
“家族不愿男孩入宫与我为伴,上书痛斥我的大胆放肆。”
陆朝歌想起那份快意的书写,仿佛要把所有不满与憋屈释放出来的措辞。
“父皇震怒。”
脸色仓皇的父亲,那时才意识到,皇家的权威是不容挑衅的。
“然后,那男孩全族流放西域。”
漫漫长路,娘亲病逝,父亲冷眼,继母苛待。
“他们便是在十年前的今日出京的。”
四月十五的夜色美如画,京城笼在远处,就像是梦中花,水中月。
苏采萧眼前是斑斓的色彩。一会儿跳到了十年前的皇宫,她坐在院中望了一夜圆月,一会儿是十年来的日日夜夜,她趴在小楼床边,看月亮也看西域的方向,再是现实的场景,陆朝歌站在她的身边,月光照着,投下一地阴影。
月光流淌,寒意却直透心间。
抚在苏采萧背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陆朝歌良久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努力让它显得波澜不惊:“您知道他的姓名吗?”
苏采萧闷闷的声音传来:“我不敢问。”
怕问了,就一辈子记在心里,把疤越刻越深,直至再也长不好,只能永久地疼痛。
她不知道,所以入府前他说出名字,试探却落空了,她没有半点反应。
陆朝歌感觉到他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那您若是见到他,还会认得出来吗?”
认不出的,现实告诉他,她认不出来了。
他第一夜特意问起,她都茫然无知。
他把她的名字与容貌记了半生,她第一眼见到他,却宛如陌生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很愧疚。”
她在京城,坐在金鸟笼里衣食无忧地愧疚,他却在西域,迎着刻意的羞辱挣扎着苟活。
陆朝歌感觉有些讽刺,他原本上扬的嘴角却无意识地垂下。
他原本以为她早就不以为意,继续做着她金贵无边的长公主,毕竟他这种咎由自取的人,实在活该。
他从西域的家族内斗中活了下来,再一步步地踏入京城,设计引得她注意,一切的动力并不是其他,而是为了她。
让她警醒,让她后悔,让她永远记住他。
她不记得他,他便能自若地处局。但她却突然和他说,她愧疚。
陆朝歌垂下手,低头看着他的阴影。
就像阴影突然失去了光明,一方不存,另一方也显得无足轻重。
他是为了什么呢?
苏采萧,苏采萧。
苏采萧啊。
这可是他的执念啊。
他的笑容再也挂不住,望向苏采萧。
说完一番话,苏采萧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她趴在石桌上,口里喃喃着。
陆朝歌蹲下去,不顾衣角沾的灰尘,听到她在重复一句话。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