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晚月手上濡湿,满目哀伤。
如今,穆悠唤他晚月,不是程钺,不是景将军,不是景晚月,也不是小晚。他从这称呼的变化以及方才穆悠所说的一切里得知,穆悠当真与以往不同了。
他理解了自己内心的感受,所以他不会再用任何一个曾经的称呼,而是用了像朋友、像自己身边许多人一样的“晚月”;包括他的道歉,那些言行并非为了获取谅解,也并非为了从愧疚中逃脱,而是为了将这一切好好地结束。
终于终于,竟然是在结束的时候,他们俩的心才照应上了。
“穆悠。”景晚月望着眼前人的脑顶,认真地说,“我曾经很爱很爱你,即便在你要同我分开、对我说了很多激烈言语的时候,我也不曾对你有过半分不满或怨恨,我只是感到痛苦难过与茫然无措:为什么我们明明好好的却要经历那些?为什么你的想法就不能有一点点地改变呢?每一天每一夜,甚至每时每刻,我都在那样想着。我曾经至为卑微,我讨厌那样的自己,所以终于有一天,我将那样的自己斩于剑下,我不想再那样了。若有机会重来一次,我或许还是会在那个时候爱上你,但我不会再那样了,那样真地……太痛苦了。”
突然,手掌前方“啪嗒”一弹,穆悠慌忙抬头,意外地发现景晚月竟然也哭了。
泪水顺着他的眼眶滑下那清绝的面庞,比起上一次哭的时候,今日的景晚月格外理智冷静,而比起他回京之后的大多数时候,今日的景晚月又格外感性多情。
“晚月,晚月……”穆悠心头汹涌,向前膝行两步,索性双手抱住景晚月的腿,趴在他膝头痛哭起来。
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看到景晚月穿着一身红绸坐在床边,恍惚间觉得这里简直像是洞房。新婚之夜,心爱之人穿着喜服,安安静静地等他。
可是新婚之夜怎么可能哭哭啼啼呢?
只有分别才会如此。
想到这里,穆悠哭得更大声了。
景晚月也开始抽噎,终于,他伸手抚上了穆悠的后脑。
就这样与曾经刻骨爱过的人哭一场吧,哭过之后,便再什么也没有了。
……
阴云压着天色,寒冷昏暗的夜里,丞相府没有一丝年节的轻松喜庆,反而遍布肃杀。
椀阁处于后院,十分僻静,如今却传出了压抑悲苦的哭声。
把守的禁军卫余光向后瞥了一眼,心中深深哀叹。
谁能想到除夕夜的丞相府竟是这样?
谁能想到他们头儿与景将军竟是这样?
谁又能想到明日、以后……
哎。
良久。
情绪终于被泪水消解,穆悠用袖子抹干脸,从怀中取出巾帕,想了想,试探着直接伸向景晚月。
景晚月没有拒绝。
穆悠紧张的心放下了,但不敢过度,只认真又迅速地擦好景晚月脸上的泪痕便收手退开。
“你……是发糕的父亲。”景晚月垂着头低声道。
穆悠呆呆地看着他。
“发糕应当听出了一些,你尽可以同他直言,我不阻拦。日后你多去照料照料他,日后……你与他无论想做什么,我也都不阻拦。”
“你别悲观!”穆悠总觉得景晚月的话里有些旁的意思,连忙劝道,“圣上只把你们拘在府中,还同意我来探望,就说明仍有余地,圣上也得先冷静冷静,待今夜过后……你放心,稍后我就入宫,圣上给了我令牌,可以随时入宫,我一定会救你们的!”
“多谢。”景晚月道,“但你更要顾着自身,你初入朝廷,很多事尚不能熟练应对,即便是赵大将军的义子,又有圣上信任,但此事甚大,你不可冲动。”
“我明白!我有分寸的!”穆悠眼中闪着光,笃定地保证。
景晚月点了点头,片刻后问:“小师叔他……”
穆悠看了他一眼,别开视线道:“死了,当场就死透了。尸身暂时收着,应当是要等结案后再行处置。”
景晚月放在膝上的手轻轻地动了一下,刚刚哭过的眼里全是恍惚:“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只是下意识觉得危险,下意识觉得绝对不能出事。”
穆悠垂下了头。
的确,山流做了非死不可的事情,还将整个丞相府置于险地,但他终归与景晚月一同生活过,景晚月对他不可能毫无感情。
但从前次那个雪夜开始,一切变化得太快了,今日亲手杀死他,景晚月心中一定很复杂、很难过,甚至可能就此留下一生的阴影。
穆悠担心起来,有些忐忑地来到景晚月身边坐下,腰背挺直,手脚也放得十分规矩。
“你……千万别钻牛角尖,那个时候大伙儿都是一样的,来不及想任何,只凭着应对危险的本能出手。后来一回想,我甚至觉得自己有点莽撞,陛下和你们的确要保护,但我就那样直冲上去,没有任何后手,万一死了……不是怕死,而是没有后手,哪怕我就算死了或许也没办法解除危机,甚至反而会让状况变得更加危险。说到底还是自己不够强、不够有经验,索性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