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瞧见两人的背影,没法看见两人的神色。但黛玉能肯定,闫永安脸上是不会显出不耐的。
黛玉收回目光,没再看下去。个人都有各自的路,能够陪着风雨兼程的,这辈子兴许也只有一个。这才是真正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八月里有宝钗的信送回来,说是在外游玩许久,知道黛玉即将临盆,已经在往京里赶了。给孩子洗三添盆的物件也都预备下了,保管来得及。
太医说发动就在这两天,黛玉听了总是心神不宁。也不敢告诉皇帝,夜里暗暗地捂着被子掉泪。后来皇帝起夜,照例去摸她的脸,没料到摸到满手泪渍。他只当黛玉肚子疼,是要生了,一时急得没了章法:“发动了?这会子疼得厉害?”
说话间他已经起身,作势要宣人进来。
黛玉忙拉住他,唯恐他做出“烽火戏诸侯”这样的蠢事。
“皇上,我不疼。”
皇帝这才回来坐着,回想起她满脸的泪痕,心里都揪着劲:“做什么哭?谁给你气受了?”
黛玉不说话,只静静倚在他怀里出神。一时又掉起泪来,把他中衣胸口那一块都给濡湿了。皇帝像是猜到了,也默默抱着她不说话。一时室内四下俱寂,只能隐约听到蜡烛燃烧的劈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黛玉方渐渐止了泪。床上也没手帕,皇帝寻摸了一回,无奈拿起中衣袖子给她擦脸:“好了?”
黛玉扬起脸任由他擦,点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哭过一场,她整个人还是闷闷的。过了好半天才扯了扯皇帝的袖子,很小心翼翼的模样。
皇帝低头看过去,便见她目如秋泓,粼粼泛莹光,瞧着实在娇柔无依,楚楚可怜。
无论什么时候看上这一眼,什么脾气都没了,只剩下无限柔情:“怎么了?想说什么?”
“我听说,生孩子是九死一生的事。我若没福气,不能长久陪伴皇上……请皇上一定为我们的孩子多筹谋。不求他君临天下,只消有一世富贵,平平顺顺地活着就成了。”
“你这是什么话?”原来她这些日子都在担心这个,乃至夜里泪湿罗衾?皇帝心里痛极了,他没法想象黛玉不在身边是什么样。“你会平平安安生下孩子,不止你,咱们的孩子也能健康长大。别总想那些事,一整个太医院都在园子里候着,若连皇后的安危都不能维系,要这项上人头做什么?”
“做皇后的难道就没有难产而去的?”这话她没说出口,任由皇帝哄着,蹙眉睡了。孕中多思,何况她本就是多心的人。饶是皇帝费多少口舌,也没法子彻底将她安抚。
八月初六这日秋高气爽,是百无禁忌的好日子。黛玉早起里用了一碗碧梗米粥,又往蓬岛瑶台去散了一圈。坐在船上又觉得肚子锐锐地疼起来,才想叫人烹安胎茶来吃,撑着下了船,又是一股往下坠的疼。又酸又涨,一时好些,一时又更疼些。
黛玉产期将近,身边前前后后跟着三四个稳婆。其中一个很老道,见她这模样上前搀了一把,不知怎么,在她肚子上摸了一把,便道:“快传辇轿来,皇后娘娘发动了!”
这一声简直是一石惊起千层浪,把整个圆明园都给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