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绥蕴本不预备在这上头为难宝玉,只等他高声念了两遍,便催人开门。上官缓仪却厉害得很,立在她身边,手指着槅门边上两个丫头:“谁都不许开门!这么容易就想把我们上官氏的姑娘迎回去?”
“五妹妹!”
上官缓仪哼笑道:“三姐姐,你怕什么。都说抬头嫁姑娘,低头娶媳妇。今日是咱们拿大,为难他也是应当的。想想今日多艰难才接你回去,往后他才不敢待你不好。”
门外有人帮着宝玉,高声道:“不知姑娘有何求?但凡说出来,是咱们利索能力,无有不应的。”
“倒也不难。”上官缓仪踱步到槅门前,轻笑道:“我们上官氏也是厚道人家,从不刻意为难人。今你们既要迎上官氏的小姐回去,也该拿出些本事,叫我们瞧瞧才是。都说贾府的二郎自小衔玉而生,聪慧非常,想来吟诗作对,更不在话下。我今也不求二爷如广陵双璧[1]那样一语惊四座,万代千秋传。但请亲作催妆诗一首,好叫我们听听是不是真心实意。二爷,请罢。”
这是打从前两朝就传下来的习惯,新妇出阁前,新郎前往亲迎,作催妆诗以恭请出门。最开始是新郎亲作,若有不成的,叫来的陪客代作也成。今上官缓仪请贾宝玉亲作此诗,何尝不是想当着众人的面试其深浅。
宝玉原就是赶鸭子上架,呆头鹅一样站在槅门前,要说什么话都是旁人催着说的。如今又要他作诗,往日里倒还好些,眼下却像是满脑子浆糊,哪能想到别的。
林玦也跟着他一并过来了,见他如此情状,心内不由叹息。因而立到他身后,压低了声音说:“我这里有一首,你照着背就是。”
宝玉回头见是林玦,看他眉目间依稀有黛玉的模样,不由暗暗地想起黛玉。心道若非阴错阳差,他本该立在黛玉房前,为她作催妆诗。若那人是她,一首催妆诗何妨,哪怕千首百首,也能脱口而出。
“别瞧我,目光平视槅门。”这槅门疏疏漏漏的,认真从缝隙里看出来,还真能看到外头的景象。林玦叫宝玉站着,又叫冯紫英和卫若兰在自己跟前略挡一挡,压低了声音一句句地告诉宝玉:“殿上桐花独自羞,妆奁开阖明月袖。银汉天孙携牵牛,幸遇金钗出朱楼。”[1]
宝玉果然跟着朝里念了,上官缓仪心道,不过试试他罢了,没料到竟真能作出来。她瞧了瞧上官绥蕴,又朝外道:“诗是好的……”
“缓仪!”上官绥蕴再不能坐住,竟掀了盖头制止她:“是我成婚还是你成婚?”
上官缓仪心感委屈:“姐姐,我这是……”
“你安生站着不开口,就是为我好。”上官绥蕴训斥了她,怕再横生事端,也顾不得体面或是矜持了,径直朝外扬声道:“这诗很好,二郎的心我知道了,请进来罢。”
外头传来一阵笑声,不多时槅门就开了。守着门的丫头们都得了红封,门里的姑娘们也都一一得了装着银子的荷包,黛玉也得了一个。她见林玦在此,这才松了口气,上前立到林玦身后,低声唤他:“大哥哥。”
林玦略显诧异,显然也没料到,黛玉竟在屋子里。
不及交代话,那厢宝玉迎了上官绥蕴起身,已要出门了。临行前惊鸿一瞥,就这么瞧见了立在林玦身边的林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