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早朝可比早膳用得还早,就这么会工夫也能抽出空来起名?
这可就不大能说了。但凡是皇族里的长辈,听到皇帝不守规矩、肆意妄为总是要动气的。圆明园跟紫禁城一样有下钥的规矩,昨儿夜里皇帝回来下钥已久,是奚世樾拿着牌子一路请钥匙才回来的。
皇帝积威已久,是以没人敢大肆宣扬,只在私底下流传。
太皇太后睨他一眼,她也不必多问,只消看看周寿连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就知道,皇帝昨日必又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她向来不爱多管束人的,何况他如今已经是皇帝了,更不愿意时时刻刻耳提面命。
故而没再往下问,反而还嘱咐底下人:“不该说的话别多说。”想了想,又命周寿连:“下了朝请皇帝来一趟。”
皇帝忙得很,下了朝也没空闲,把孙绍先和陈居安等人都留下来,换到勤政亲贤殿接着议事。北边一冷就易生雪灾,如今还没下雪,但也该先预备起来。今年冷得早,对百姓来说实在算不得好事。
大臣们都是用了早膳来的还好些,皇帝却一直饿着,等议完事别说早膳了,一看都能用午膳了。赶巧奚世樾回话,说太皇太后请他过去一趟。皇帝便猜测,大抵是昨夜的事传到她耳朵里了。
因而叹了口气:“这会子就过去,正能一并用午膳。”
寿康宫的碧梅已经开了,太皇太后命人开了窗户赏景,摩挲着手炉正出神。
桐意忽而领着归澜进来:“归澜有事想讨老祖宗的恩。”
话没说话,归澜就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个头。宫里的奴才不许哭丧着脸,时时刻刻都得强撑着笑脸。归澜这会子是真笑不出来了,虽没掉泪,但眉毛还是不由自主耷拉成了八字。
“求老祖宗开恩,还把归霁宣回来服侍罢。我们姊妹两愿意终生不嫁,一辈子伺候老祖宗,哪怕是魂归地下了,也记着您的滔天恩德。”
“好好地这是怎么了?”太皇太后一脸莫名,“桐意快扶归澜起来。归霁又怎么了,你站着好好说。”
归澜叫桐意搀起来,蹙着眉满怀忧色:“归霁叫合睿王遣出去后就嫁人了,那人一开始还好些,后来总是吃酒赌钱。前些时候不知怎么了,竟迷上了胡同里一个暗娼[1],迷得不管不顾,回了家就打老婆。”
归澜说得几乎要落泪,但她竭力忍住了。太皇太后心肠软,待他们这些奴才都好。哪怕不会因两滴泪就罚她,归澜也不愿意因此犯错。
她喉头哽咽,声音低哑地说:“可怜我那妹妹,虽不是大富大贵,但在老祖宗跟前服侍,也是体面的姑娘。叫没心肝的一日三餐地打,竟活生生地把肚子里的孩子给打落了。好容易好些,又要逼着她做暗门子[2]换钱使。老祖宗您开恩罢,好歹念着她也服侍过您许多年,把她重新宣回来伺候。我们姊妹两命苦,小时候爹妈就没了。进宫这些年,亲戚也断完了。我眼下还在内廷,竟没一个人能给我可怜的妹妹做主。”
姑娘家嫁了人,就是丈夫家里的人了。若归澜是个哥哥,哪怕是弟弟也好些。偏她又是个姑娘,哪怕她在外头,也不能完全做归霁的主。
桐意也在边上帮忙说好话:“归澜今日冒进,她也实在可怜,老祖宗就别罚她了罢。她是没法子了,往常每每到了初二和十五都能会见家人,归霁是从不错过的。但前头三个月她竟都没来,归澜悬着一颗心,如今得了这消息,哪有不担心的道理。别说是她了,像奴婢这样和归霁一齐当过差的人,听了这消息,也觉得揪着心。”
做姑娘的活在这世上不容易,可谓是多灾多难。大庆多处设立育婴堂,大半原因就是为了避免百姓杀害女婴。能躲过去养下来的第一道劫难,后头也未必就是顺风顺水了。在家的时候得照顾兄弟,等家里没银子使了,又怕被送出去换钱兄弟娶媳妇。好容易熬油似的嫁出去,这也像是撞大运,运气不好嫁过去就立规矩、挨打,说是媳妇,实则更像是个不用分例银子的下人。生的是个儿子还能有盼头,若再生个姑娘,就是母女两一起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