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急声回话:“奶奶快去看看罢,宝二爷举着剪子说要剃头出家。老太太和两位太太都去了,奶奶快去看看罢。”
“知道了,这就去。”才刚坐定,那头又闹出幺蛾子来了,真是一刻也不得闲。凤姐没法子,只得叫平儿进来梳头换衣裳。
“怪腻烦的。”贾琏返身坐到小炕上,他倒不着急,仍剥些干果来吃:“我看着倒觉得他这不是病,也不是疯了。倒更像是昏了头,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一日日地拖着一大家子人,看到你们一群女人为他伤心抹眼泪,他心里就得意了。”
“站着说风凉话腰杆子倒不疼。”凤姐打帘子正要出去,闻言便立在门口哼了一声:“你有法子,怎么不使出来?”
“我真有法子,只怕老太太不肯依。照我说的,好好地饿他两顿,给两下结实的耳掴子,保准就醒过来了。”
“呸!嘴上说得轻巧,你有胆子,你去这么办。要是办成了,全家放炮竹谢你。若不敢办,就趁早把嘴夹紧别开口!”
谁不知道宝玉现如今的模样是叫贾母纵的,知道归知道,难道还有人敢说出口不成?
凤姐一路往宝玉院子里来,进门来却觉静得古怪。悄悄打量立在外头的晴雯,晴雯没开口说话,只朝她摆了摆手。她便噤声绕过落地屏风,再推门进卧房。但见宝玉跌坐在床沿,头发散落,低垂着面容不说话,手里紧攥着一缕头发,边上还有一把小银剪。
王夫人和邢夫人两个扶着贾母立在边上,贾母指着宝玉一面掉泪一面斥他:“你不是要出家做和尚,你是要我这把老骨头的命!你连生你养你的父母都不要了,只顾着自己高兴,想怎么就怎么!我如今也管不得你们了,什么时候撂开手,眼睛闭上也就清净了!”
惜春胆小,悄无声息地站在博古架后面不说话。探春却像是站立不稳似的,撑着桌子立在那里,简直是面如水洗,皆是泪痕。
“这是怎么了?”凤姐听到贾母的话,心头不由一紧。贾母多疼宝玉,这时候能说出这种话,可见是真叫气得狠了。她上前两步,强笑着去扶宝玉坐直:“听说宝玉醒了,我真恨不得生出翅膀飞过来才好。这些时日你多让人担心,听我的话,往后可别再这么着了。”
宝玉愣愣地靠在床沿,手上力道一松,那缕头发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下了。麝月忙膝行上前,紧赶慢赶地捡起来捧到手帕里。
“老祖宗,都是我的不是,您罚我罢。”探春上前,在贾府里姑娘都是娇客,没有叫下跪的道理。她犯了错,也没下跪,只低着头认错:“是我不该多话,横生事端。”
“你是妹妹,知道了道理告诉哥哥听,有什么错?”王夫人噙着热泪去扶她,让她别再屈膝蹲着:“你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我想说的。好孩子,我知道你是瞧不过眼了,为着我才开了口。千错万错都是宝玉自己钻牛角尖,与你有什么干系?”
贾母也知道探春是为了宝玉好,哽咽道:“快别哭了。你二哥哥这是命里该有的,你拿他当哥哥,他眼里心里可还有你这个妹妹?”她又看向王夫人,几乎是忍着剜心之痛才说出这话:“如今兰儿也大了,有你指望的时候。至于宝玉,只当我白疼了他这些年。他既要斩断尘缘去出家,咱们谁也不必拦着,全由他去。做和尚的不必人服侍,即日起屋子里的人都撤去,好叫他知道知道滋味。若过两日他仍执意出家,我倒还有些认得的人,豁出这张老脸去替他求,好叫他能去重元寺出家,也算是尽了最后一份祖孙的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