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结局(下) 结局(下)

玻璃 玖月晞 8246 字 10个月前

谢亦筝吓得喊阿姨,何莲青跟唐逸煊立刻跑上楼。

黎里浑身发颤,终于溢出一句:“他……送给我的时候,它就已经碎了。”

她捧着那颗心,弓下腰去嚎啕大哭:“妈妈,我还没碰到,那个外卖员就把它摔碎了!他放到我手里的时候,就已经碎了!”

是谁说,人心是这世上最脆弱的玻璃,该好好捧着。可他这一生从未受过优待,历经苦难,备受摧残。他来人间一趟,落下一身的伤。

燕羽,你觉得解脱了吗?

就是在那一刻,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终于意识到,燕羽彻底没了。

她痛到呕吐一晚上。

当天夜里,黎里从包里翻出燕羽的药,杯子里没水了。她下楼去接,她要把他没吃完的药片全部吞下去。

因不安而起夜的何莲青发现,大哭:“你哥哥明年才出来,你难道要我去监狱里跟他讲,说你没了?”

黎里说:“你有两个小孩,少掉我一个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我把你从这么小一点养到这么大!怎么不要紧!!”

黎里崩溃大哭,喊着说太疼了,她受不了了。她没有糖了,以后都没有糖了。

王安平被吵醒,烦得要死,骂黎里哭丧。

这次,她没开口,何莲青冲上去,狠扇王安平一耳光。这个女人抖索着,生平头一次咆哮着将男人赶了出去,要跟他离婚,让他带着他的儿子滚。

何莲青哭道,妈妈以后也没伴了,妈妈给你做伴好不好?

黎里精神太差,吃不下喝不下,被何莲青唐逸煊送去医院休养。她在病床上沉睡了两天,醒着也闭眼,不知在想什么。

第三天的时候,她突然镇定起来,跟唐逸煊讲她要发视频。后者同意了。

是在病床上录的,镜头中的黎里形容枯槁,面无血色,但很冷静。她讲述了燕羽这些年与抑郁的斗争,他无数次的求生与挫败,不断地挣脱又陷落。像是一个人千万次想从沼泽里爬出来,却不断被无数黑色的手往下拖。

黎里说:“我从来不觉得他输。我觉得他赢了过去的自己,只是中途太累,不小心停下时,被狡猾的病情趁机吞了下去。”

在呼吁大家对抑郁患者进行关心重视后,她提到陈乾商。燕羽、一诺、师恺等人站出来了。她哭着恳求其他的受害人勇敢发声,祈求知情人请给警方提供线索。

“有些人或许还有更多的考虑,但我要告诉你们,燕羽推开的这扇门或许是你们此生唯一的窗口,最后的机会。这次再沉默,你们此生都会深陷黑暗里。不自救,不会再有人替你们去撞门。正义是要靠自己勇敢开口去争取的。我也恳求任何相关的知情人联系警方。我捧在手里的玻璃,已经碎了。但你们的一个举动,哪怕是匿名线索,也能阻止其他玻璃的碎裂。求求你们了。”

她凄惨的状态、极富煽动力的眼泪与话语,再次引爆社会议题。#一起撞开那扇门#,#她捧在手里的玻璃碎了#等话题热度爆升,媒体也大量参与进来,持续分析讨论了数天。

在那之后,樊警官陆续收到匿名线索,说当初奚市医院国际部几个护士在同一年购置了高档小区住房。不久,又有匿名线索,称司机酒驾当晚和他一起饮酒的朋友,后来中了“彩票”。同时,因近期一诺受访报案而重新调查一诺事件的警官发现,艺术学校有两位成绩优异的学生,这学期开学没出现了……

而黎里不想在医院住了。她忽然理解了燕羽为什么不喜欢医院。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对自己的精神、身体失去控制,会觉得人生消沉无意义。

她搬去了江边小屋。唐逸煊和谢亦筝回帝洲了,何莲青陪着她。

黎里很多时候缩在那张沙发上,闭着眼,假装燕羽还在。在江州、在帝洲、在大理、在南岛、在纽约,很多个地方,他和她喜欢一起睡在沙发里。他侧蜷着,搂着她的腰;她躺着,脚搭在他腿上。

她甚至觉得,燕羽没走,他还在小屋里。

她抱着他的衣服,回想他肌肤的温度,呼吸的气息,发间的香气,肌理的触觉。她每天都会想。这样,只要闭上眼,就一直能清晰地记住他,他就没走。

更多时候,她坐在小屋后门的草坪上,他的墓碑旁。也不说话,就在那儿坐着。陪他吹香樟树的风,陪他看晚霞。

她有时跟自己说,她明白的,她知道他的理想已破灭,秩序已崩塌,信念已摧毁;太爱琵琶可又无法融入那个圈子,内心撕扯痛苦;愤恨失望中却又想抗争嘶喊;这世界和他必须碎一个,只能粉碎了离开。

但她偏偏也知道,那是一瞬间决定的偏斜,力量的失衡。她偏偏知道,他也想要活,也试图重新构建版图、修复秩序。

哪怕心灵已残破,他还努力想把碎片收拾起来,缝补好了,牵住她的手一道往前走。他知道她在辛苦粘黏着他的玻璃碎片,他不想浪费她的努力。所以,他也在竭力踉跄着往前走,抓紧她的手。

她知道,他是真的想去打卡,想去国外,想学作曲,想开始新生活的,都是真的。

所以,她无法释怀。

如果那天找到了燕圣雨的出生证,如果那天他没去买花,买了花没去买甜品,买了甜品却走了另一个方向……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那天她跑得太慢?如果再拼命一点,跑快一点,让站在龙门吊上的燕羽能看到她奋力跑向他的身影。

她知道,他就绝对不会跳下来。

可就迟了那么一点点,风筝线就断了。

你走后,我一直在想。燕羽,你跳下去之前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我?是不是,很想再见我一面?

是不是我再跑快一点,让你看见我,我就能拉住你了?妈妈叫我想开点,怎么想得开?

浑浑噩噩几天,燕回南和于佩敏来了,带来了燕羽买的两个行李箱,箱子里装了燕羽的白狐狸,还有他的一些衣服和物品。

于佩敏把硬币项链、手机和一张银行卡给黎里。

黎里拿了项链和手机,不要银行卡。燕羽挣的钱都跟她讲过,她知道那张卡里有两百多万。她不能要。

于佩敏说这是燕羽留给她的,她依然不要。往复几次,燕回南开口:“叫你拿着就拿着!”

于佩敏把他一推。

燕回南一头花发,低声:“燕羽想让你出国去,留学很费钱。你妈妈跟你哥哥是指望不上。你不拿着,以后怎么发展?他说了,你一定要出去。你哥哥的事在,永远是你的限制。去了外头,你才有未来。”

黎里没吭声,鼻子发红。

于佩敏握住她手:“黎里,拿着吧。我跟他爸爸很感谢你。我们很久都不知道他高兴是什么样子了。但因为你,他开心幸福地活过了。他有了爱的人,做了爱的音乐,留下很多经典的表演……而且,因为你……”她哽咽,“我们跟他和好了。虽然还是遗憾,但没有让遗憾更多,误会更深。谢谢你——只是,他还那么小,那么年轻,我的儿啊……”

一行泪从黎里脸上滑落。

于佩敏哭道:“黎里啊,阿姨没别的请求,你以后能不能每年来看看他。他这孩子犟得很,不肯走的。圣雨非说看到他了,他就在这里。我也总觉得他还在。他是真的喜欢你,你来看看他,他会开心的。你千万别怪他别恨他,他不是故意的。就是那一下子,没控制住。要是我陪他去买花,就没事了。他太苦了,你别怪他。他想过为了你活的。”

“我会的。”黎里说,“我都知道。”

黎里拿到燕羽手机后,看他的相册。除开和琴谱音乐有关的资料,其余都是她的、或者他们俩的照片视频。

他拍过出租小屋,晾洗的床单;昏昧光线下,她沉睡的脸;比赛后台等颁奖时,他明明在跟人聊天,却拍下了镜子,镜中有他,也有她。那时她在偷偷看他;照片下角有他的马面裙摆,上面有他的下半截脸。

他拍过爬山时,她坐在半山腰的侧脸。她拜佛的样子。

下雪天,江州医院顶楼,他们白头的合照。

她在图书馆里埋头写卷子的样子。她在酒吧舞台打架子鼓的视频。

住院时,她捡了送他的一支樱花……

而她居然不知道,在一起后,他偷拍过她的许多日常。他们一起走路时、坐出租时、乘地铁时、在图书馆学习时、餐厅吃饭时、出去游玩时……很多很多。

还有许多她睡着的样子,靠在椅子里的,歪在他肩上的,贴在他脖子里的,趴在枕头上……许多失眠的夜,他拉开窗帘,借着月光拍下她熟睡的模样。

还有很多他偷偷给两人的同框自拍。有时,燕羽看着镜头微笑,拿手指指她的方向;有时,他扭头看着她,侧脸温柔。而她看着别处,没注意到他在拍他俩。

太多了,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偷拍那么多的。

更多的他们光明正大的合影、视频。有段不知是谁拍了发给他的,当初过沙洲彩排时,她站在他身边讲话,燕羽抬头望着她,听得很认真,在微笑。

她这才发现,从旁观角度,燕羽看她的眼神原来那么深情,全是爱意。

她翻开自己手机,看着视频里一个个会走会动,会说话会微笑的燕羽,伤心欲绝,扔下手机再也不看。

帝音早已开学,她请假近一个月才去。她没住宿舍,独自住在出租屋。燕羽的一切都还在,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写着他们字迹的便利贴。

黎里每天正常上学,回到家里,像关进另一个世界。反复听他写给她的《离离》。这其实是首悲凄中带有激昂的曲子,但她振作不起来。

有天她看到东门斜对面的小区,想起他们约好了来帝洲就换房子。

现在,他们本应该一起上下学,住在新的有投影仪有阳台的小窝里。马上国庆了,他们会去逛宜家,买很舒适的地毯、桌布、餐盘装扮新窝。

黎里站在街上,突然蹲下痛哭。

她觉得自己或许走不出来了。

周末,她在出租屋独自醒来,看着空空的半张双人床,怔怔发呆,觉得哪里不对,除了那首《离离》,应该还有别的告别。

她又翻出他手机,打开他的备忘录,仍都是关于她和琵琶。

备忘录里记了这一两年的日常,哪一天的超市清单,哪一天与她有关的信息,譬如:

「下午给黎里誊抄语法卡。」

「给她买马克笔。」

「夜用卫生巾没了。」

……

那些打卡目录,也被他转化成文字存在备忘录里,“和女朋友要做的100件事”,他已打了许多小勾。

翻到最底端,有个备忘录里只有两个字:“黎里”

日期竟是两年前的九月底,他刚转来江艺没几天。

黎里发愣,不知他为何会在那时就记下她的名字。

她胡乱翻着,回到最近,看见一个标题《信》。可点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每月邮箱设置。」

她又不明白了。但当晚,她突然想到什么,登录邮箱,看到了燕羽发来的邮件,两天前收到的。

“黎里,

我现在坐在洱海边,你在我旁边玩手机。昨夜又失眠了,很痛苦,害怕活不下去了。可今天醒来,看见洱海很美,你也很美,就又觉得生活有希望。也很庆幸我还活着。

思前想后,要给你写封信。

如果我走了,希望这封信是个正式的告别。当然,我更希望你永远看不到这封信。为了不让你看到,我会努力。我把它存在定时的发送箱里,每过段时间,在发送前,去调整时间,争取,你永远看不到这封信。

为此,我会竭尽全力。

但万一,万一,如果我失败,我也希望给你一个好好的告别。

一起到如今,好像我该说的一切都已经和你倾吐过。

说实在的,抑郁这么多年,和这世界抗争多么多年,我依然不太理解抑郁,也不理解这个世界。不理解它为何如此恶劣,非要将人折磨摧残,一次次不肯放手,不肯退却。究竟是我格格不入,还是它有问题呢?

抑郁像是一种顽固的寄生,寄生在我的身体和精神里;像一种高阶的生物,不断想要操控我,打败我。不断摁着我的头往下压。有时候,真的很累。可一次又一次打赢它的回合的间隙,我也很开心。

这些年,我一直在和它角逐,摔跤。前一刻,很痛苦,很沉郁,死或许是种解脱。后一刻,又想再坚持,再咬牙,我能赢它,我能好。尤其是你,给我很多力量,让我觉得我真的还能赢,还能再跟它斗下去。或许,它会是我一生的敌人,可此刻我不害怕。

其实,这世界很可怖的吧,像一片废墟。楼宇不断地坍塌,全是危房。我有时觉得,我心中的世界塌无可塌了,可又觉得,还能再去开辟新的疆土,去重建新的城池。

在这世界跟抑郁和黑暗厮打了那么久,我满身伤痕,乱七八糟。

但谢谢你喜欢这个残破的我,让我觉得,虽然我已经破破烂烂的了,却还能往前走。

就像现在,和你一起吹着风,什么也不说,我心里也觉得平静,欢喜。在这一刻,我赢了它。未来,我还能赢。

黎里,我希望未来快点到来,此刻我就想和你去外边,开始全新的生活。我想努力学作曲,想继续创作,想给你好的生活,让你快乐。我正朝着那个方向努力。

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挣扎,用尽力气和抑郁和这世界对抗。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只是有时,如果,万一,病痛的痛苦来得太急,在那一瞬间,我没有迈过去。那大概是宿命。我希望永远不要有那个瞬间。

我真的希望不要有。

可如果万一……你要朝前看,记住,你一定要出去。你在哪里都能生长,这是我最爱你的地方。我一直在默默向你学习,希望能像你一样。因为吸取你的能量,我多活了一天又一天。很幸福。

哪怕有天突然没走过那道坎。你不要哭,不要遗憾。你要知道,我很幸福,你拯救了我。让我成为了更好的燕羽,让我消除了生命里的许多遗憾。让我不再厌恶自己,甚至觉得自己还不错。让我快乐放肆地生活过,笑过,在这世界上留下了许多关于“燕羽”的美好的痕迹。

你真的了不起!这一刻,只是扭头看一看你,心里就充满了希望。想象着未来和你在国外的日子,就忍不住微笑了。

你要带着你的架子鼓去给更多人力量,像曾经给过我一样。哪怕我走了,你也没有失败。你也赢了。你要成为更有影响力的人,你能做到,你也能行。我相信你。

如果我走了,不要伤心,我只是脱离了时空的河流,跨过了沙洲。我会在对岸的玻璃世界守护着,等着你。

我想过,如果下一生有你在,我依然愿意来人世一遭。在遇见琵琶前,先遇见你。

但我并不想那么早在玻璃世界见到你。我想静静等着,看着你游历山川,阅遍世界。你要去更好的舞台,用你的生命力影响更多的人。从此,你见的清风微尘都会是我。早起,看一眼窗户上的阳光,光里的微尘是我;打架子鼓的时候,抬头望一眼打在你身上的灯光。光束里的微尘也是我,永远陪在你身边。

玻璃知道,我有多爱你。无论在哪个世界,我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