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沉着脸,并不答腔。但韩冈也不在意,“宗室如此,世人何异?人口多了,当然是好事,但有时也会变成坏事。福兮祸之所依。遇上天灾,民乏口粮,更多的人口,就是更大的灾祸。天下人口每年增长一成,七年翻倍。增加百分之五,一百人中多添五口,十五年翻倍。可以想象一下,人口多到极致,天下的田亩养活不了那么多人,那么结果又会如何?”
“大宋现在人口一亿,十五年后,还会有多少?更别说还有多少逃户隐户,都没有计入进来。那些都是少了几分税,就能勉强苟活下来,虽然干犯法令,却也其情可悯。但他们家里面又多了几张嘴后,还有多少能活吗?兼并之家,田宅万亩,而贫者无立锥之地。天下户口,客户据其三分。天下户口,客户据其三成。越是富户,越是囤积粮食。熙宁七年八年,并不是天下的粮食不够吃,就是河北民间,早在粮食吃尽前就有流民在道,何也?富者有三年之积,无惧灾异。而贫户,连隔夜粮都难有有恒产者有恒心,家无产业,也就心无顾忌,稍有动乱,此辈便是最大的祸源!”
兼并的坏处,任谁都明白。驳也难驳。韩冈是堂堂正论,换了谁上来,都没办法驳斥。
如今有保赤局,有厚生司,人口也是增加得更多。卫生防疫制度的确立,让国家人口增加的速度更快了许多。
如果不从韩冈的指引,内守自足,百年之后,当土地再也承受不了人口上的压力,还能再安享太平吗?——那大宋国是要完了啊。
“危言耸听。”蔡卞前面被韩冈堵了许久,终于等到了机会,“天下荒地甚多,尚未开辟的不知凡几。何况上有圣君,下有贤臣,安民有术,何忧致乱?”
“编修所言甚是,天下荒地的确不少。寒家在巩州有田三百顷,都是新开辟出来没几年的。在巩州,人人有田,最少都有一顷,一个都头以上更没有一个在十顷以下。但这些田是哪里来的,是从蕃人手中夺来了!敢问编修,君家在福建,有几顷地,可比得上巩州一名守门官?”
“三代不论,汉四百年,唐三百载,其亡可是人多地少?西汉东汉皆有两百年,唐至安史前亦有百四十年,其致乱,可是人多地少?”
“因为人多地少有个很简单的解决办法……溺婴!生子不欲举,辄溺之水中。江南人烟稠密,尤其是九分山水的福建,由于田地稀少,更是溺婴成风。编修家在福建,此事有也无?也就是近年来,有了交州和两广粮食运抵泉州,压下了粮价。编修宁可坐视国中的人伦惨剧,陷君于不仁,却要保护那些蛮夷。多年向学,却不知学到哪里去了?墨翟之徒也只是一视同仁,没有说重禽兽而轻国人的。”韩冈重重一哼,一甩袖子,“名为儒,实为蠹,君辈也!”
道统之争,争的是意识形态,争的是人心向背,争的是国家发展的纲领,
儒家跟佛家不同,从孔子开始,就是一门注重现实的学派。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跟诸子百家一样,以治国理民为核心。
王安石的新学,主张的是复三代之治,佯为复古,实则变祖宗之法。通过多种途径改变旧有的分配。
而韩冈的主张,则是明华夷之辨,扬夏贬夷,为扩张而寻求理论依据。不服教化,那就是禽兽,人杀禽兽,天经地义。但光是理论是不够的,在现实中,必须要有推动力。这个推动力,就是紧迫性,从人口着手,逼迫朝廷采取扩张的国策。
当整个国家,循着韩冈的思路,循着气学的理论,来发展来扩张,这道统谁属还要多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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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夷所居,四荒八极,皆是不毛之地。枢密意欲以举国之兵强取之?”吕大临冷笑着诘问道。
韩冈的话中之意,是在太明显了,不会有人听不明白。什么华夷之辨,人禽之分,就是给他攻打他国找借口。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四荒八极亦是王土,蛮戎夷狄同为王臣。使禽兽复为人,天子之任。”
如果在十几年前,用这样的话稍一撩拨,赵顼说不定会立刻热血沸腾,拔剑长啸,一舒胸臆。但现在,靠坐在御榻上的皇帝,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韩冈也不意外,这一位早就不好糊弄了,更休提一个瘫子,还能有什么样的雄心壮志,又继续道,“交州算不算蛮荒之地?去岁仅是税赋就有四十万贯石,从交州运出的粮食更是几近百万石。加上广南两路的出产,保证了江南粮价的稳定。若是在元丰之前,一旦纲粮开运,就是丰年粮价也是会涨上一成两成。”
“国虽大,好战必亡。须知兵凶战危,国之大事,在戎与祀,不可不慎。”要找论据,翻翻史书就不知有多少,吕大临立刻就反驳回去,“汉武攻匈奴,文景所积耗尽。攻月氏,天下户口减半。汉兵一能当戎兵五,以汉之强亦如此,况于今之大宋?”他指着殿门外,质问韩冈,“殿外的禁军,可能以一敌五?!”
“北地草原,可牧不可耕,汉人得之无用。以举国之力,得无用之地,汉武不得辞其咎。然南方国弱民寡,攻取易也。若说西域,如今也开西域。王舜臣新近占了高昌,大食天马运到京中也有数百匹了,户口减了多少吗?”
用数字说话,是韩冈最擅长的。比起那些拿着经史传注中的文字来说话更能说服人心。
何况最近大宋刚刚击败了辽国,无论朝野,心气正高。韩冈的话传出去,肯定能得到大部分人的拥护。宋人不是不好战,过去反战,是因为总是败,连输之后,当然厌战。现如今,连年大捷,又没影响到京中生活,又有几人会厌战?
“言不正则名不顺。南方海外,尽是大宋藩国,连年朝贡,恭顺无比。出师可有名?何况天下苦兵事久矣,自元昊叛,三十余年间无一年不与战。如今幸得四夷皆安,正是休养生息,让百姓安享太平的时候。枢密欲兴无名之兵,岂不贻笑北虏?”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吕大临等着韩冈说出这一句。太祖皇帝,玉斧划界,将大渡河外都给了大理。更远的南海诸国,哪里算得上是卧榻?要不然就是拿辽国攻高丽做例子,那样的自比蛮夷禽兽的话,更是有说道的。小小的陷阱,等着韩冈自己跳下来。
不过韩冈却没选择那两种说法:“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开元、天宝,亦可谓太平矣,可安史祸源早已潜伏其中。如今虽太平,致乱之源却早已扎根了。”
吕大临没想到韩冈更糊涂,精神一震,大声道:“安史之乱,其祸源正是明皇好大喜功!连年用兵,置大兵于外,不知虚外守中的道理!安禄山若无三分天下兵权,如何敢叛?!”
韩冈没理会吕大临,转身面对赵顼,欠了欠身,“臣昨日做西席,出了三道题。其中一道有关赌棋的,不知陛下和殿下是否听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