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明道华觜崖(3)

宰执天下 cuslaa 3707 字 9个月前

赵顼的车驾一直驶到华觜冈下。

等韩冈等人受诏到了楼台的最高层,赵顼从外廊处回过头来:

“朕只是想看上一看这赌赛的结果如何,不必耽搁时间了,先试了再说。”

韩冈和杨绘在琼林苑上闹出的这一通,赵顼听了之后先是有些恼怒。琼林宴上的赌赛,从来都是赌酒、赌诗、射覆、投壶,现在竟然比起了丢石头。

但听了来龙去脉之后,他立时就明白,今日一事虽是杨绘先行挑起,但却中韩冈下怀,他是借势要将张载推入经义局中。

但赵顼怎么想,都觉得一斤的铁球怎么会跟十斤的同时落地,怎么想都不可能。只是他将砚台和笔一丢,好像是差不多同时落地。

从道理上想不通,从实验上却是能证明,究竟结果如何,赵顼起了几分兴趣,干脆就来琼林苑走上一遭。

赵顼的命令干脆无比。在天子的注视下,两名小吏战战兢兢的一个捧起石头,一个拿起秤砣,然后将秤砣放在堵门石上。

“这是为何?”赵顼奇怪的问道,难道不是两个分开来一起放手吗?

“这是为了防止放手的时机前后有差别,最后影响到结果。”韩冈向天子解释着,“就算是一个人来丢,时机上还是会有些微差别。只有现在这般,才能免除。”

“这样不会有何影响?”

“不会。”韩冈摇头,“秤砣并没有和堵门石绑起来,是分来开的。如果秤砣比堵门石落下要慢,当然在后面会拉开距离,一前一后入水——就像一马一人前后靠在一起站着,可一旦跑起来,距离就会渐渐拉开。如果一样快,更不会有问题,可以看到石头和秤砣始终贴在一起。除非是一斤重的秤砣,坠速比三十斤的堵门石要快,在后面推着石块,这样才会有影响。”

赵顼摇摇头,这当然不可能。

这就是韩冈对实验的设计,要不然出问题的可能性就太大了。五十米左右的高度,差不多四秒。上面松手的时间有了零点几秒的延误,到落水时就是七八米的差距。那可就是自己给自己打脸,韩冈如何会去做?!

而且这个方法另外还有一个优点,就是将秤砣受到的风阻给挡住了,受力小的秤砣会一直黏在石块上,不会出半点意外。

韩冈如此提议实验的步骤,解释了两句后,连杨绘都没法再反对。

若是反过来,秤砣在下,堵门石在上,杨绘肯定要反对到底。但现在秤砣放在堵门石之上,既没有绑着,也没有粘着,杨绘若是反对,反而会让他显得心虚,也难以说出个道理来。

总不能当着天子和这么多同僚,以及新科进士面前,说什么孙思邈嫡传的法术。那他可就要成为朝中的笑柄了。何况也不用怕什么,方才上楼来的时候,林深河可是对他低声说了句一切放心。

所有人都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托着石头和秤砣的小吏身上。只见他将手颤颤巍巍的探出栏杆,双手一放,石头和秤砣嗖的就直落而下。

赵顼立刻伏在栏杆上向下望去。

咚的一声响,就见着水花掀起了老高。

先是下面一片喧哗,嘈嘈的听不清楚。然后留在下面的童贯跑了上来,对着天子和众官道:“同时!同时!的确是同时落下来!”

结果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杨绘。

不得不说,杨绘有着国之重臣的表现,都已经输了,但脸色只是略白而已。

而韩冈也知道,这个实验真要较真起来,却还有些说道,总有人嘴硬着。

只听杨绘道:“此必是韩冈以术法蒙蔽圣聪,不然为何方才一定要将秤砣放在石块上?还请陛下下旨,将两物分开来重新再试一次。”

韩冈冷笑,他就知道有人输不起。转头对两名小吏道:“请两位将手摊开。”

杨绘和林深河脸色大变,但在天子面前,他们也只能看着两名小吏摊开手,上面还沾着血迹。

赵顼瞳孔一缩,沉声问道:“这是什么?!”

林深河脸色苍白,两个琼林苑提举也过来厉声追问,“这是什么!?”

“不知是黑狗血还是公鸡血?都抹了血,还有什么术法?!”韩冈哈哈笑了,他不理杨绘,转身对赵顼道:“其实这个实验,臣从来没有做过,也根本不需要做,只需从道理上想一下就够了!”

“此话怎讲?!”赵顼惊讶的问道,一众官员也是骚然。

既然如此,何必多费手段?!

杨绘绝然不信,但韩冈胸有成竹,微笑中充满了自信。

既然前面说是这是理,自然有通过逻辑方法进行证明的手段。初中物理中的内容,韩冈又怎么可能会忘记?

现在杨绘反应过来,要换一种实验方法,韩冈是绝不可能答应。不管用什么实验,都会有误差。理想化的实验,也只会出在理想中。真的将堵门石和秤砣分开来丢下去,各种因素造成的误差肯定少不了,几乎不可能同时落地。

必须用理论来给杨绘最后一击!

“有一辆快车,一天能从东京驶到洛阳。还有一辆慢车,要三天才能从东京走到洛阳。”韩冈双眼一扫,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的听着,“试问如果将快车和慢车用绳子绑在一起的话,情况如何?!”

“当然是快车拉着慢车走!”赵顼立刻道。

“陛下圣明!”韩冈赞了一句,道:“不管怎么说,肯定都是比快车要慢,比慢车要快!”

赵顼点头:“自是这个道理!”

天子点头首肯,杨绘想了一阵,也是点头。周围人众都没有反对声,这个道理哪还有错的?

韩冈笑了:“同样的道理。依照杨学士的说法,越重的下落速度越快,越轻的则越慢。那么,如果将轻物重物绑起来,就是将堵门石和秤砣用绳子绑起来丢下去,那落速就应该是比堵门石要慢,比秤砣要快。是不是这个道理?”

韩冈问着杨绘,吕惠卿则在一边轻轻一击掌,恍然自语:“原来如此。”

而杨绘则迟迟不敢答,他知道韩冈的话中必有陷阱,但他左想右想却想不出陷阱在哪里。等不及的赵顼帮他回答了:“正是如此……但这又如何?”

韩冈一下提高了声调,厉声质问:“所以臣只是想问一下。既然杨学士说重物要比轻物落得快,那么堵门石和秤砣绑起来后有三十一斤重,为什么会比三十斤的堵门石还要慢……应该是快呀!”

寂静无声。

的确,应该是快啊……看着杨绘的脸色惨白了下去,韩冈冷笑不已。

先以实据为验,再以推理证之。试问,谁能驳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