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朱嬷嬷是吧?”恰在此时,蔚蓝笑了笑淡声开口,“听说秦家三位姑娘貌美如花,我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会在蔚家军驻地上,又在蔚家军与骠骑营开战之时,趁机掳走了秦老太君与三位姑娘。”
朱嬷嬷不料蔚蓝会忽然开口,立时便被吸引过去,只见蔚蓝浅笑着摇了摇头,似是好奇,又似是别有深意道:“掳走秦家三位姑娘,这我倒是可以理解,美人儿嘛,谁人不爱?秦家乃是绩溪首富,娶了秦家姑娘,那可就等于娶了整个秦家呀!”
“可秦老太君么,这就让人有些琢磨不透了。”她皱起眉头,似乎比朱嬷嬷还要苦恼几分,见朱嬷嬷瞠目结舌的,遂又看向姜衍,“三儿,你说呢?”
姜衍明知她是故意的,心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不得不配合道:“许是秦老太君的分量,对某些人而言,比秦家三位姑娘更重几分吧。”
“原来如此!”蔚蓝点了点头,扬眉道:“朱嬷嬷,你可听明白了?明白的话,就赶紧回去禀给秦大老爷吧,西海郡饱受战火荼毒,你听,城外已经打起来了,再耽误下去,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你也说了,秦老太君年事已高,这年岁大的人,哪能经得起惊吓?”
朱嬷嬷接连受到冲击,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但她好歹几十岁的人了,除了听话听音,看人也是一把好手。姜衍与蔚蓝的态度,一个直接撕开脸皮,似乎不打算再认秦家这门亲戚,一个绵里藏针,隐隐暗示掳走秦老太君的另有其人……
先说姜衍,之前的两年时间,姜衍对秦家的态度虽算不上热络,但也绝对没红过脸,亦或表现出什么怨怼情绪,如今一开口就是断绝关系的语气,很显然,姜衍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这才会对秦家的态度乍然改变。
再说蔚蓝,朱嬷嬷本身对蔚蓝没什么了解,可武将之家的小姑娘,又哪来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且上京城关于蔚蓝的传言颇多,大多说她是个跋扈莽撞的,跋扈莽撞的姑娘,若是做了亏心事,还能如此坦然以对吗?
就算朱嬷嬷对蔚蓝满怀怨怼,却不得不承认蔚蓝说的有理。她面上神色不停变换,及至最后,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就跟被抽干了精气神一样,“睿王爷,流云郡主,您二位说的可是真的?”若是真的,那秦老太君与三位姑娘就真的处境堪忧了。
也不怪朱嬷嬷会这么想,若是秦老太君几人落在蔚蓝手里,想要救回来还不算太难,秦家虽对镇国将军府做了些事,但不涉及性命,而蔚蓝年岁尚小,与姜衍感情颇好,倘真是她将人掳走,至少秦老太君的安危与秦家三位姑娘的清白可以保证。
可若不是,按照蔚蓝的说法,娶了秦家姑娘就等于娶了秦家,这个暗示,朱嬷嬷忍不住去深想,她家大老爷一直想与朝廷搭上关系,若三位姑娘真落到那人手里,被那人占了便宜去,秦家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就算秦家有选择,可姜衍的最后一句话说的很明白,对方连同秦老太君一同掳走的目的,是因为秦老太君的分量够重。什么样的情况下,这身份才算够重?当然是用以威胁讹诈,如此,那蔚蓝与姜衍说的,只怕也是真的了。
只朱嬷嬷不敢相信,自家大老爷与那人明明就是合作关系,对方能变脸跟翻书似的,这无声无息的就翻脸不认人,甚至反过来威胁了?
蔚蓝闻言不再说话,她原也没想开口,但朱嬷嬷业务娴熟,分分钟入戏往她身上抹黑,没做过的事,这锅她自然是不会背。再说姜衍一大男人,也不好跟个婆子嚼舌,说得太简单了,万一朱嬷嬷没领会,这戏不就白唱了?
但很显然,朱嬷嬷不信任她,她说的那些话,顶多打开朱嬷嬷的思路,在她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这不,立马就找姜衍求证了,尽管朱嬷嬷是朝她与姜衍同时发问,却无法遮掩她在确定姜衍态度的事实。
姜衍挑了挑眉,“本王一言九鼎,从来不说假话。方才的事情你亲眼所见,我睿王府的侍卫也因此受伤,且本王甫一回府,便听到满院的哭嚎之声。朱嬷嬷,你觉得,若此事有假,对方会留下你等性命?”
朱嬷嬷眼珠子转了两圈,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如丧考妣,是了是了,若真是蔚蓝下手,大不了将她们这些奴仆全都杀了,到时候将所有痕迹全都抹净,又哪里轮得到她们心生怀疑哭闹滋事?
再有一个,对方如今正与蔚家军打仗,而秦家是江南巨富,拖了秦家下水,还不愁秦家乖乖听话?若是三个姑娘不够分量,再加一个秦老太君,这分量怎么样都足够了!
“王爷,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想清楚其中原委,朱嬷嬷忽的哀嚎一声,这次是真的哀嚎,半点都不带假的,“您一定得救救老太君啊!”可她不清楚姜衍对秦家与尹卓的事情知道多少,怕贸然说得太深圆不过来,翻来覆去,也只能嚎出这几句。
姜衍摆了摆手,“非是本王不愿插手,而是本王能耐有限,想帮也帮不上。”他说到这,朱嬷嬷已经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他,见此,他这才又继续道:“城外的动静你也听到了,骠骑营的兵马正在攻城。”
“再者说,秦家似乎与大夏骠骑将军府有些渊源,没准对方是请了老太君与三位姑娘上门做客也不一定。”最后一个字落下,姜衍的声音虽然温和如初,但大厅里的人全都打了个寒颤。
唯一雷打不动的,大约也只有蔚蓝了,眼见事情没什么看头,她理了理披风起身道:“我困了,先回去睡了,没准等下就来人了。”
姜衍见她掩着嘴打哈欠,也知道她实在困了,先是吩咐了听涛听雨几句,又交代了蔚蓝别忘记服药,稍后出来用早饭,总之絮絮拉拉一大堆,直听得蔚蓝小鸡啄米般不停点头,凤眸中浮上一层淡淡的水雾,这才放了人离开。
随着姜衍一声令下,原本吵吵嚷嚷的场面很快便安静下来。
秦家一众仆妇又惊又怒,却苦于鸣涧出手,根本就无法反抗。但能不能反抗是一回事,想不想反抗又是另外一回事。沉默中,当即就有资历老的婆子朝姜衍身后看来,目光落在蔚蓝身上,透露出刻骨的仇恨,甚至夹杂着赤裸裸的鄙夷和不屑。
蔚蓝免费看了场好戏,心情正是愉悦,只碍着姜衍浑身冷气,到底没笑出来,不想秦家的婆子便主动凑上门来了,仇恨?鄙夷?不屑?秦家人有什么立场!
看样子是认出她来了——不认识她的人或会因她一介闺阁女子,私下里与姜衍在一起而鄙夷不屑,却不至于仇恨。能仇恨她的,只能说明跟她有仇。
她心下微动,旋即微微眯了眯眼,朝身后的郧阳几人挥了挥手,“你们也去帮忙。”
这是她第一次与秦家人正式照面。尽管这些全都是秦家下人,算不得真正的秦家人,可看这态度,就能知晓秦家对镇国将军府什么态度。如此,她又有什么好客气的?注定无法解开的结,谁让她不痛快,她便让谁更不痛快!
秦家人对她的态度她心知肚明,仇视大约是因为她挡了秦宁馥几人的路。姜衍就藩,而蔚家军已经被大夏人缠上,眼见秦家的机会就要来临,却不想她这个原本已经下落不明的人又忽然冒了出来,且是在秦老太君几人被掳的情况下!
不管这事情是不是她做的,姜衍如今这态度,估计秦家下人都会将事情往她头上栽,即便栽不了,迁怒也是难免。至于鄙夷和不屑,这就更好理解了。
她与姜衍虽然已经定亲,却到底还没大婚。时下礼教森严,按说已经定亲的男女,是不应该私下里见面的。可她现在却堂而皇之的与姜衍在一起,姜衍还当着她的面处理秦家下人,这些人哪能咽的下这口气!
只怕心里大骂她是狐狸精,认为是她蛊惑了姜衍的也大有人在!蔚蓝虽不擅长内宅的弯弯绕绕,可她精通微表情,若论勘破人心,只怕姜衍也未必是她的对手!可她在乎吗?在乎才有鬼了!再说连她爹都没说什么,区区秦家下人算哪根葱!
秦家人的态度丝毫不加遮掩,原本在蔚蓝出声的时候,姜衍身上的冷意已经消减,但见到秦家人的态度,姜衍身上的气息又变得冷硬起来,连他都舍不得说蔚蓝半句重话,这些人哪来的胆子!
“收起你们的眼神,否则本王不介意挖了它!”姜衍垂眸,视线轻飘飘落在为首的婆子身上。这婆子正是秦老太君身边的朱嬷嬷,因着打小就伺候秦老太君,朱嬷嬷在秦家的地位向来高人一等。
这两年她跟着秦老太君住在睿王府中,平日里极少见到姜衍,便是见到,姜衍也大多一副温雅谦恭的模样,唯一一次在秦老太君面前不留情面,还是在离开上京城之前,但当时朱嬷嬷恰好不在,被曾外孙下脸的事情,秦老太君自然也不会说。
之后秦家主仆随“姜衍”离京,姜衍的态度也一直孝悌有加,这便让朱嬷嬷理所当然的认为,秦老太君在姜衍心中是有分量的,是被姜衍尊敬的,而她是秦老太君身边的第一人,如今秦老太君被掳,她这管事嬷嬷,怎么也能说的上两句话。
谁料姜衍丝毫颜面不给,朱嬷嬷愤怒的同时又有几分惧怕,她满腔怒火不敢朝着姜衍而去,于是便只能冲着蔚蓝了。听的姜衍的话,朱嬷嬷瞳孔猛的一缩,但她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示意,到最后,一双老眼变得赤红,几乎瞪得快要脱眶。
“朱嬷嬷有话想说?”姜衍声音温和,又看向身边的蔚蓝,“可要与我一道听听?”
蔚蓝笑得眉眼弯弯,“听听也好。”听听才能看这婆子撺掇着满院子的人哭哭啼啼,到底为的那般,接下来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且依照姜衍的性格,若是没有其它用意,定然不会与个下人多费口舌,如今既是主动提及,再加上他进入院中说的第一句话,接下来的用意倒也不难猜测。
姜衍闻言点了点头,鸣潭快手快脚的上前解了朱嬷嬷的穴道。
朱嬷嬷甫一得了自由,整个人瘫软在地,等她喘匀了气息,姜衍已经拉着蔚蓝往正厅而去。
鸣涧几人仍是在忙,鸣潭见她似是站不起来,嫌恶的撇了撇嘴,干脆将人拎了进去。鸣溪见自家哥哥主动上前帮忙,姜衍不曾呵斥,忙狗腿的沏了茶上来,暗暗期望姜衍对他的处罚能够稍微轻些。
姜衍看了眼二人,先是给蔚蓝斟了热茶,这才道:“朱嬷嬷不是有话要说?本王给你机会,朱嬷嬷可要想好了。”
这话不咸不淡的,听得朱嬷嬷心中直打鼓,再瞥见姜衍给蔚蓝斟茶的动作,不由得脊背发凉!天杀的小贱蹄子,姜衍贵为一国王爷,连她家老太君都没享受过这个待遇,她蔚家的丧妇女哪来的脸面!
朱嬷嬷心中恨极,却因姜衍在场,很快便低下头去,她嗫嚅了下嘴唇,稍微定了定神,这才哽咽道:“王爷,老奴,老奴,老太君和姑娘们被歹人掳走了啊!”说完这话,她以袖掩面,一面抹泪一面观察姜衍与蔚蓝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