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入坑

但姜衍堂堂亲王,面上尚且没表露什么,他若是下令让手下之人全都遮掩口鼻,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索性这些蝙蝠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并不会让人致死,为了能将戏唱下去,赵鹏暂时忍了。

溶洞中散发出扑鼻的恶臭,在这恶臭中,又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穿过一处狭窄的通道,四面八方都是扑闪翅膀与撞击岩壁的声音,岩壁四周更是歇得密密麻麻。

就连地上,也跌落了不少的蝙蝠尸体,部分还血肉模糊的,这阵仗加上怪叫声,即使心中没有惧意,也会觉得心头恶寒头皮发麻。禁卫军们双眸大睁,瞬间就挥剑开始斩杀。

姜衍行在最后,有鸣涧在一边保驾护航,倒也不用他亲自动手。视线在地上扫视了一圈,发现地上跌落的蝙蝠尸体都是被鞭子抽落的,姜衍唇边不由漾开笑意。

赵鹏虽是与其他人一道冲撞上来的蝙蝠下手,但却并没忽略掉这点。

原本这些蝙蝠对只有两人同行、且谢诗意完全只能拖后腿的蔚蓝来说确实很多,但对禁卫军而言,却委实算不得什么。

赵鹏一面斩杀涌上来的蝙蝠,一面扭头与姜衍道:“睿王殿下,看样子方才有人经过,蔚大小姐与谢大小姐应该就在前方。”

这样多的蝙蝠尸体,赵鹏不仅对蔚蓝与谢诗意的去处心中有数,对蔚蓝的身手更是刮目相看,但他心下,同时也更加不安。

姜衍微微点了点头,“赵统领说得不错,所以咱们得加快速度了。蔚大小姐与谢大小姐可能已经受伤。”他说着施施然往前,身上的衣袍无风而动,全靠自身的内息将撞上来的蝙蝠全部震开。

鸣涧从怀里掏出颗夜明珠,低着头跟在姜衍身后,二人走过的地方,蝙蝠完全就近不了身。

赵鹏看到这心头憋屈的几乎想要吐血,你说你既然想要加快速度去救人,好歹也出个手啊,这冷眼旁观还与有荣焉的表情算怎么回事?

他们并不是跟着下来救人,而是来填坑的,眼下让他们举着剑傻乎乎的跟一群蝙蝠搏斗,还要吸入对身体有毒的气息,要埋的人却云淡风轻,连衣袖都没挥一下就走了,这剧情是不是有些颠倒了?

但他能说什么,这完全就是职责所在!且姜衍的身手已经超越他的预估,赵鹏黑着脸朝十人使了个眼色,一面挥剑斩杀撞上来的蝙蝠,一面尽量屏息静气,快速跟上姜衍的步伐。

姜衍动作极快,待听到身后的动静,已经离蝙蝠老远,察觉到赵鹏靠近,他回头笑了笑,“赵统领就不怕出不去了?”

赵鹏愣了下,“睿王此话何意?”在他看来,姜衍就算知道进入暗道是个陷阱,但却未必能清楚这群蝙蝠的蹊跷。

若是知道,他方才定然会第一时间掩住口鼻,他觉得自己应该没露出什么破绽才对,还是说,姜衍为了削弱姜泽的势力,已经对他动了杀心?

可姜衍自从回京之后,在朝中风评一直很好,看起来也不是嗜杀之人,且身后还跟着十人,就算他武功出众,也未必就能将所有人都灭口。

姜衍并未回头,淡淡开口道:“赵统领是聪明人,本王相信你一定听得懂。”

“睿王爷谬赞了,末将鲁钝,还请王爷明示。”这话意有所指,赵鹏心中一时间警铃大作,右手已经扶上剑柄。

“赵统领过谦,若你鲁钝,皇上又如何会放心让你掌管禁卫军?”姜衍负手在前,语气仍是轻轻淡淡,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分量十足,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上的,“赵统领觉得自己能以一敌二?”

赵鹏心下一个咯噔,顿时醒神,“睿王爷此话何解?”

姜衍脚步顿住,回头看他,漆黑深邃的桃花眼里溢出丝丝笑意,但却如深海般探不到底,“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赵统领可听过知故君之欺之以方,难罔以非其道这句话?”

赵鹏闻言愣了下,姜衍的目光几乎让他无所遁形,“睿王爷……”

“赵统领不必急着回答本王。”姜衍抬手制止他,“大丈夫行事,有所为有所不为,俯仰间当无愧于天地,本王相信赵统领心中自有论断。”

赵鹏自然是明白姜衍的意思,姜泽现在的所作所为的确是遭人唾弃,也不是明君所为,甚至算的上下作。他也想坦坦荡荡一身正气的建功立业,但姜泽对他有恩,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怎么做得出背弃的事来?

可姜衍的话,无疑是狠狠敲打在他心上,他张了张嘴,却愣是没说出话来。

姜衍见他陷入沉默,继续道:“报恩有许多种方式,但其中绝不包括助纣为虐。”

也不等赵鹏说话,他说话间淡然含笑,自有一股凛然正气,“远的咱们且不必说,那就说近一点。赵府也是将门世家,据本王所知,赵家祖上,从启泰建国,就已经开始在北征军中效力,到令尊这一代,同样在北征军中效力,若非曹奎崛起,想必令尊现在已经在北征军中拥有一席之地。”

事实上,赵鹏的父亲赵如樘原本与曹奎资历相当,事情是从圣元帝欲为姜泽铺路,开始大力在北征军中培植亲信才开始改变的。

赵如樘本性正直,一直不喜谢琳与姜泽,自然也就对巴上谢琳母子,靠走捷径的曹奎看不上眼,这才会在曹奎一路高升之后,在军中备受排挤,直至最后与北戎人开战,被调派到前锋军而丧命。

这点赵鹏非常清楚,但事情说来简单,中间却绕了无数个弯,打了无数个结,他心下震动,半晌后才抬头看向姜衍,皱眉道:“睿王爷到底想说什么?”

姜衍笑了笑,“本王该说的已经说完,赵统领好好想想吧。这世上未必只有唯命是从才是报恩,赵统领如今的所作所为,不知令尊在九泉之下见了,到底会作何感想?”

赵鹏被戳到痛点,面色瞬间阴沉下去,他双拳紧握,额角隐隐有青筋暴起,目光转瞬变冷,“眼下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王爷的兄长,您如此相激,又比末将好的到哪里去?”

------题外话------

昨天说二更,结果晚上写了半天不满意,凑到今天一起了。接下来几天会尽量多更。

“我原也没想他们能信,只要他们暂时探不清虚实即可。”蔚蓝笑了笑,伏在郧阳背上道:“走吧。”

邹宇几人明了,见蔚蓝丝毫不以为意,想想觉得这样似乎也很不错,当即便往出口而去。片刻后,梅朵一阵风似的追了上来。

认真说来,这溶洞距离出口并不算远,之前蔚蓝与谢诗意之所以行走艰难,一则是因为有谢诗意拖后腿,二则是因为蔚蓝真的对溶洞中的情况并不熟悉。

而郧阳几人则不同,他们手中既有地图,又轻功卓绝,是以脚程飞快,不过两刻钟的时间,就已经到达出口。

洞外寒风冷冽,白日里才下过一场雪,黑夜里,即使没有月光,四周仍是一片透亮。

蔚蓝四下看了一眼,与几人点了点头,也没多说话,一则她现在又冷又饿,委实没什么心神,二则这也不是闲话叙旧的地方。见蔚蓝没有别的吩咐,一行人心照不宣的沿着凌云山山脚往城西方向,最后从距离城门口不远的城墙上翻了出去。

但因为上京城波云诡谲,各处都在戒严,众人出了城门也没法骑马,只提着轻功一路前行,等到达隐魂卫在上京城的据点,已经将近丑时。

蔚蓝已经顺利脱险的消息,很快就传入映月宫中,但姜衍却硬是没在第一时间就将暗道打开,而是直接拖到了第二日早朝之后。

此时,蔚栩与大小熊已经被邹宇与鸣雨等人接到隐魂卫所在的庄子上,并将即将出行的所有事宜全都安排妥当,蔚蓝重新了解了宫中与皇城驻军并禁卫军的动向之后,便放下心来调养身体。

太阳初升,映月宫被笼罩在和煦柔软的晨光之下。四周一片安静,昨日大雪后铺陈的积雪,被宫人尽数扫到一边,直接堆成了高高的小山丘。

经过一夜的苦熬,众人面上神色都有些憔悴,姜衍本就忧心蔚蓝,又听说她中毒受伤,这面色自不必说了,蔚池与谢正清也是面色发白,眼里全是血丝,眼下一圈青影明晃晃的。

就在这寂静之中,伴随着咔嚓一声轻响,湖边平台上原本严丝合缝的地面瞬间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慢慢扩大,直至最后,变成个能同时容纳二人进出的黑洞。

“这是打开了?”谢正清才下早朝,他年纪大了,又熬了夜,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蔚池虽是知道蔚蓝已经脱险,但面子功夫却不能疏漏。

他闻言双眼一亮,催促着秦风推他上前,压抑着激动道:“我家囡囡有救了!”说罢又看向赵鹏,声音中有着无法掩饰的急切,“敢问赵统领,皇上什么时候过来,可是留了话如何救人?”

赵鹏从暗道入口收回视线,抿了抿唇,神色间很是微妙,顿了顿才抱拳道:“皇上并未留话,将军莫急,末将这就着人前去禀报皇上,看接下来要如何行事。”

姜衍才刚将暗道打开,正拿着锦帕擦拭手上的污渍,闻言缓缓踱步上前,皱眉道:“赵统领此言差矣,便是没有皇上的吩咐,这暗道既然打开,便理应第一时间下去救人。难不成禀报皇上之后,皇上还会出言阻拦?还是说赵统领身为禁军统领,却连吩咐下属办事的权限也无?”

赵鹏听了心中暗暗叫苦,很想说皇上的确不想他下去救人,但这话他能说吗?很显然不能!可姜衍虽在朝中处境尴尬,好歹明面上是个亲王,方才的一番话又合情合理,他一个禁卫军统领,手底下只三万兵马,难不成还能明火执仗的跟姜衍对着干?

且不提他现下的位置本就敏感,有些话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单姜衍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他若反驳了,就是污蔑姜泽的名声,他如何敢?只他到底安排哪些人下去救人,他要不要亲自下去,安排多少人,睿王是不是也一同前去,这又大有学问了。

但他是聪明人,当下便反应过来,顿了顿,朝姜衍拱手道:“睿王爷言之有理,皇上昨日就忧心谢大小姐与蔚大小姐的安危,又如何会出言阻拦?是末将想岔了,末将只是想尽快将此事禀报给皇上,也好让皇上高兴高兴。”

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是面子上打机锋罢了,姜衍笑了笑不置可否。

赵鹏话一出口,大约也是觉得自己的话听起来有些搞笑,尤其迎着姜衍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目光,他有些心虚的别开头去,转而将视线投向谢正清与蔚池,见二人面无异色,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末将这就安排人下去救人。”睿王不能明着得罪,蔚池与谢太傅身份也不低,这三人要是狠起来,谁都能轻易碾压他。

说话间,他定了定神放缓语气,见蔚池与谢正清点了点头,这才招了随行的副统领过来,又一面扭头问姜衍道:“不知睿王爷可要同去?”

想到后面的计划,赵鹏心下砰砰直跳。

事情的发展确实有些出人意料了,但姜泽早就有言在先,若是姜衍没打开暗道,只要不影响后面的计划,那就一切照旧;若是提前打开,那便拖着姜衍一起下暗道,到时候暗道中都是他们的人,想要顺势阴姜衍一把,并不是什么难事。

姜衍与姜泽之间这点事情,赵鹏一直心知肚明,也是坚定站在姜泽这边的,但经过方才的事情,他总有些心虚,且心下隐隐觉得不安,就仿佛他已经被姜衍看穿,浑身上下没穿衣服似的。

姜衍见此微微勾了勾唇,他先是看向蔚池,冲蔚池点了点头,这才与赵鹏道:“自然,蔚将军身体不便,太傅大人年迈,二位就留在上面吧,未知赵统领意下如何?”

赵鹏听了微微有些诧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谁都知道禁卫军是姜泽的人,暗道中本就情况不明,他原是想着姜衍绝不会愿意与禁卫军一同下暗道冒险的,却不想姜衍答应了。

下意识看了蔚池一眼,赵鹏心想,姜衍应该是为了救出蔚蓝讨好蔚池吧,看来为了那三十万蔚家军,姜衍也是拼了。可姜衍答应得如此干脆,他心中反而更加不安是怎么回事?

殊不知这正是姜衍想要的,姜泽既是绕着弯的挖坑给他跳,他如何能不成全?

赵鹏原本出自将门之家,其父赵如樘曾是曹奎手下一员参将,但他本是家中庶子,平日里并不得宠。几年前赵如樘战死,赵鹏在嫡母手中讨生活更加艰难,他如今能坐上禁卫军统领这个位置,可说是姜泽一手提拔的。

知遇之恩犹如再造,是以,在姜泽登基之后收拢的众多拥趸之中,赵鹏算得上是最为忠心的。可这样的人也未必就是铁板一块,赵鹏本性不坏,是个方正执拗的,眼下虽是以姜泽马首是瞻,心中却自有是非原则。

姜衍看了眼一直低着头的赵鹏,桃花眼中划过一抹笑意。

赵鹏避着姜衍的视线,右手已经紧握成拳,见众人达成一致,当下便着人去禀报姜泽,又让副统领点了二十人,随姜衍鸣涧一同下了暗道。

临下暗道之前,姜衍与蔚池对视了一眼,见蔚池微不可察的点头,这才放下心来。

姜泽收到消息已经是一刻钟后,他并未第一时间到映月宫,而是皱眉去了谢琳的延禧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