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歧路(一)

蚍蜉传 陈安野 3886 字 9个月前

宋司马冷冷看着崔树强与杨招凤,抿嘴不语。

郝摇旗见下面有些骚乱,也适时制止道:“凤子,你说的在理,此役就是得因地制宜,采取小建制的战术。前司乃我营精锐,这先锋之职原本当仁不让,然以我之见,此役此战前司还是作为预备为佳。毕竟官军的具体数目尚不明了,倘若开阵便让前司上阵,则难免久战疲惫,失去锐气。故而我意欲让后司为先锋,待与官军交战正酣之时,前司再适时杀出,定可破敌!”在赵营混迹这么久,郝摇旗很注意学习身边同僚们的长处,现在他的脾气较之从前,稳重了不止一星半点,说话也显得更为气定神闲。

宋司马对他还是服膺的,拱手道:“千总思虑周全,我等必当从命。”

待杨招凤回到自己的营帐,天已经黑了。他的营帐里还同时住着他手下一个亲兵伍的人,因为他身为“参谋”在营中地位超卓,所以居处相较于其他营帐来说空间宽敞了不少。

那个送女子回来的亲兵已经坐在了帐里。杨招凤掀开帐门,走进去问道:“交待的事都办完了吗?”

那亲兵道:“办完了。俺将那女子背回了营中,被大夫接过去调理了。还有那两袋财物俺也直接交付军中。”

“嗯,这便好。”杨招凤说着,摸到自己的铺位双手垫在脑后仰面躺下。不知怎地,虽说较为圆满的完成了这次任务,他的心里却始终感觉空荡荡的,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哎,怎么啦,疲啦?”几个亲兵名义上是他下手,但实际上和他与兄弟无异。此刻夜幕已经降临,全营戒严,帐内又没有灯火,那些亲兵看不清杨招凤此刻的面容。但从他进账之后只说了一句话他们明显感觉得到自己的这个上司一定有心事。

“没事!”杨招凤不耐烦地说道。看着眼前空洞的黑暗,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白日里那被自己救出山匪毒手的女子。

“我怎么会想她!”杨招凤责问自己,并努力让自己的思绪转移到其他方面。但人的思想就是这么神奇,你越逃避一件事,它却恶作剧般的在你脑海里萦绕,挥之不去。

“唉!”杨招凤心烦意乱之下忍不住重重一叹。

卧在身旁的亲兵弟兄半开玩笑地说道:“咱们的参谋该不会是惦记上那个林子里的小娘子了吧?”

一句无心的戏谑话却正戳中了杨招凤的心事。杨招凤毕竟还年轻,按耐不住,啐骂道:“去你娘的!”

众人一见他反应这么大,都相继起哄,好在帐里黑暗,大伙都看不到杨招凤此刻早已滚烫的面颊。

外边值夜巡营的军士路过杨招凤的营帐,听到哄闹,厉声道:“入夜了还叫唤个甚?再有响动一个个拖出来军法处置!”军中立法颇峻,军纪面前人人平等,贵为参谋的杨招凤也没有什么特殊待遇。

受了巡营军士的警告,帐内才算恢复了平静。

随着夜色加深,身边的袍泽都相继进入梦乡,杨招凤的身畔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杨招凤却想着那女子的面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是那样美丽。就算遭到了山匪的粗暴对待,形容颇为枯槁,却仍掩盖不住那精致的面庞,动人的气质。她是哪里人氏?听说他家是个大户……自己一个穷小子是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现在怎么样了?大夫对她好吗……

一串接一串的问题与想法不断在杨招凤的脑海中萌发出来。连杨招凤自己都被这些千奇百怪的思绪给吓了一跳。他努力劝说自己赶紧睡觉,不要再胡思乱想。但此时他那波澜起伏的心绪又怎么可能平复下来?这一天,杨招凤经历到了人生中第一次的彻夜失眠。

次日卯时,赵营先讨军右营饱食一顿,准备出发。郝摇旗为了激励军士,下令拆每人身上只准带中午一餐的干粮,大有不破官寨誓不回军的架势。

杨招凤引着一帮手持开山刀的兵士在前面开道,后司的主力居中,前司则押后。未及日中就开到了官寨不远处。

二千人的军队在树林中穿行很快就引起了官军的注意。官寨中立刻开始聚集人马,郝摇旗抓住机会,率军在最后阶段火速推进,成功打了官军个猝不及防。官军的前寨登时一片骚乱,谁也没想到赵营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杀来。

这个官寨是近期单独开辟的一个千户所,里头有兵八百多,由一个千户坐镇。这千户算有些才干,立寨不过两个月,四野八方的棒贼山匪基本都望风而逃,遂宁北部的纷乱因他之故为之一肃。且前两日孔全斌的残部也来寨蔽身,他与统帅着黑军的百总商议,准备过段时日就去北面,或寻张令部,或寻孔全斌,反正目的都是为了阻击赵营。

不过,他要的时机绝对不是此时。

赵营兵忽然杀至,着实令那千户吓了一跳,他在慌乱中动员全寨人马,准备御敌。然而还没等他的人马聚集完毕,赵营的前部就已经从高坡上冲到了寨门前方的空地。

“千户大人!此时还是御敌要紧,可让一部弟兄先行杀出,阻碍住贼寇的行动,后面的弟兄慢慢准备不迟!”一个总旗在嘈杂的人群中向那千户建议喝道。

那千户采纳了总旗的意见,派人召集了一支大概两百人左右的部队,乱哄哄的先行出寨应战。

那总旗又道:“寨旁有一小道,与后寨相连,贼寇必然不知。可让另差弟兄迂回过去,抄掠贼寇后路,可起到奇袭之效!”

黑军百总见前寨官军一片混乱,心知要是自己的人马上去,多半是在混战中做了炮灰,倒不如听那总旗的话,引兵奇袭贼寇,搞不好还能收到奇效。于是向那千户请命道:“大人,在下愿意带着弟兄去抄袭贼寇!”

那千户平日里虽然沉稳,但毕竟没经过大风浪此刻脑子里一团浆糊,六神无主的,听到建议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哪还会加以细想?黑军百总得到应允,带着自家兵马快速向寨后转移。

这一切都被驻立在高处的郝摇旗看在眼里,他指着黑军那拨兵马问杨招凤:“那是不是孔全斌的余部?”

杨招凤举目远望,回道:“正是,黑军人人皆穿黑甲,外裹黑袍,属下就瞎了眼也不会认错。”

“彼等为何突然率部离开?”郝摇旗眼见前寨的官军越聚越多,而黑军却一反常态带着自己的人马向后寨奔去。

杨招凤紧锁眉头道:“此去必有蹊跷,可教前司分兵策应后司,以防为贼寇端了后路。千总你看,官寨南边是一片高草丛,直蔓延到后面的高山之上,其中地理形势我军并不清楚,倘若其间有小路可行,官军便可能从小路直抄后司背面。若让官军一击得逞,纵使前司再上前支援,恐怕也为时已晚。”

郝摇旗颔首道:“此言有理,对此应早做防范。”因而叫过宋司马道:“你带着前司儿郎现在下坡备战,同时分人去那边守着。要是有官军突出,万不可让他们攻击到后司的弟兄!”

宋司马领命,他已是摩拳擦掌,精神振奋道:“千总安心!有属下守在那里,便是天兵天将也叫他有来无回!”说完,毫不迟疑地招呼部下行动。

那边安排妥当,郝摇旗略略宽心,重新向坡下的官军前寨望去。只见此时后司的前部人马已然与出寨应战的官军杀成一片。那群官军显然没有做好准备,纵使竭力抵抗,还是被赵营兵打得节节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