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芊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发觉濯川表现得十分平静,也猜到了濯川的决定是什么,走到濯川面前,大方得体地说:“请说,我们一定帮你办到。”
“多谢。”濯川豁然笑道:“原来鱼认识这么多对她好的朋友,我心中再无遗憾。甚好,她应要活下去,见到更多待她好的人,看更多的景,不必禁锢在我这个早已不存在的人身上。”
长生当年就和鱼浅濯川交好,这下快步走过来,眸中水光晃荡,看着濯川。
“长生。”濯川唤她:“我们好久不见。”
长生伸手,紧紧抱住了她,哽咽道:“阿川,好久不见。”
濯川轻拍了下她的背:“不哭。”
长生抱了濯川片刻,松开手,蹭了蹭眼角的泪花。
阿槑小心地靠近了,向濯川鞠了个极大的躬:“……对,对不起!我就是搭建这个梦场的布梦人,我很抱歉让你和鱼浅陷入痛苦,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但是请让我做出一些弥补。我可以在鱼浅出去后,继续为你们搭建梦场,让你们得以继续在梦场中生活,直到你们当初在一起的时间都搭建完。”
“不必了。”濯川温和道:“她不该贪恋梦场,搭建越多,她只会陷得越深,待以后再无梦场可搭,她只会在更为痛苦的深渊中沉沦。”
她看着阿槑:“你答允我,往后莫要为鱼搭建与我的梦场。她出去后,许会转不过弯,让你搭建,你便将我方才所言对她说一遍。”
阿槑怎么忍心拒绝,连忙应声:“你放心,我肯定按照你嘱咐的办。”
“你不必自责,我反倒多谢你。”濯川道:“让我能见鱼和当年友人们最后一面。我走的时候,无法与鱼道别,鱼也无法上岸,此乃我当年最大憾事,如今皆已圆满。”
书房里的人都没想到她会这么豁达疏朗,一时都不忍再看。
濯川又与她们说了会话,直到都交待完毕,濯川这才独自离开,去寻鱼浅。书房里的人相顾无言,过了片刻,纷纷行动起来,跟随师清漪她们往天井方向快步走去。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师清漪藏身在天井回廊的一处柱子后面,看了下手表,已经是外面的夜里十点二十五分。
一行人安静等待,过了一段时间,终于看到鱼浅挽着濯川的手过来。
“今夜这里的灯怎会这般亮。”鱼浅抬头看了看回廊顶:“似比以往添了不少灯。”
回廊悬挂的灯笼犹如一串一串的圆月,延绵而去,清辉流光。本来天井上面就在飘雪,堆积的雪光将四周照得颇为亮堂,如今再加上这些灯笼,一时之间如同置身一片莹白的静谧世界。
“好看么?”濯川笑问。
“好看。”鱼浅抬眸看着光下的濯川。
濯川牵着鱼浅在回廊处的长椅坐下来,面向着天井,鱼浅坐在她身边,将脑袋靠在濯川肩头。
两人看着天井上方纷纷扬扬的雪花。
“这雪一直都未停。”鱼浅目光微痴,喃喃道。
“它今夜都不会停了。”濯川轻笑。
“以前在海里是见不到雪的。”鱼浅道:“上岸之后,我才见到了雪。你当初说我的银发看起来似雪一般美,那时尚未落雪,不知是何模样,等我那一天当真见到了大雪纷飞,我才晓得,原来雪是这般的,我便欢喜了雪。”
当初这岸上的一切,她都如此懵懂。
在她从濯川那里见到了每一样世间的美,她就多了一份欢喜。
“你欢喜雪。”濯川道:“往后也要看下去。”
鱼浅身子微僵,暂时没有吭声。
濯川平静地摸出手机,递到鱼浅面前:“这也是你欢喜的,是神器,对么?”
鱼浅目光落在她的手机上,却没有半点惊讶,她的眼神也静得让人叹惋。
濯川见她这反应,也早就猜到了什么,道:“先前我与你说,要去寻师师还有洛神说些事,让你待在房中等我。以往你欢喜黏着我,一段时间不见,你便会来寻,可我当时说了许久许久,你却迟迟不来房中寻我,我便晓得你已猜到我会和她们说什么。”
鱼浅沉默。
“鱼,你很聪明。”濯川笑道:“你先前可是也到她们房间附近了?你要诚实答我。”
“……是。”鱼浅这回声音颤抖起来。
师清漪想起之前角落里晃过去的鱼浅的身影,也不知道鱼浅到底听到了多少。
“那你定然晓得我的选择。”濯川道。
“我……我不晓得。”鱼浅眸中几乎有些痴妄。
濯川坐直了身子,将鱼浅也扶正了,双手轻轻攀着鱼浅的肩,望着她:“鱼,我当年于神之海便不在了,死了许多许多年。”
“没有,你没有死。”鱼浅话语哽住,好半晌才又道:“你现下好好端端地在我面前,你没有死!”
濯川的手缓缓往上,掠过鱼浅的脖颈,轻裹住鱼浅的面颊,道:“我晓得你会留恋。老实说,你若不留恋我,我反倒难过,若你多留恋我些,便意味着你多欢喜我些。可我也晓得,我不该留恋你对我的留恋,你若太过留恋我,只会越来越痛苦,甚至要为此放弃自己的生命。”
“我活了太久了。”鱼浅怔怔地看着她:“……够了。”
“相比凡人,你是活了太久。”濯川笑道:“可在白鲛的年岁中,你却仍然是那般年轻。你这漫长的生命,是你该得的,而我为凡人,给我这几十年,也是我该得的。万物皆有其轨,应有的岁数,不过早结束,没有的寿命,却也不做奢望。此为道。”
“可你如今才二十五岁。”鱼浅双肩颤抖起来:“根本没有你说的几十年。这不是道,这不公允。”
“这也是我的道。”濯川轻抚她的面颊:“世事无常,谁又能料得准。”
鱼浅眼圈通红。
濯川道:“我不与你说那些道理,你通透,都懂。我只是告诉你,鱼该醒了,也该走了。”
“我不醒。”鱼浅一把将她搂入怀中,死也不肯放开:“我不走。我说了,要与你永远在一起,让我陪你到梦场结束。”
“傻鱼。”濯川含着泪笑,手指扣在鱼浅背上,几乎哆嗦起来。
过了一会,她将鱼浅松开,对鱼浅道:“你和我自拍几张罢,我向师师学了神器的用法。”
鱼浅以前从没想过能有机会和濯川自拍,这下濯川主动提出,她根本无法抗拒,拿着手机调整角度,与濯川自拍起来。
可惜拍了一张又一张,眼睛都是红通通的,只能强颜欢笑。
拍完照,鱼浅又给濯川看自己以前拍过的那些照片,走过的山川河流,悠然村庄,喧闹城市,街道夜景。
那都是濯川永远不可能真实看到的景色,如今借着鱼浅记录的照片,一一展现在濯川面前。
鱼浅翻到一张她和两个陌生女人的合照,道:“这是我认识的朋友,她们两是明星,阿川,你晓得明星么?”
鱼浅在中间,神色略有些严肃的女人站在她右边,而笑靥明媚的女人站在她左边,一只手还挽着鱼浅的胳膊。
“不晓得。”濯川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