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一张红木雕龙凤呈祥图案的软塌,悬着万世同昌的珠帘帐。拨开珠帘,我便看到了已经咽气的孙仪蓝。
一段时间不见,她清瘦不少,原本圆润细腻的脸颊此刻颧骨高耸。生子的剧痛让她脸上没有血色,只有一片濡湿的汗意。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勾,神态极其安详。我记得她最初入宫那些天,便是这样怡然恬静。
与我勾心斗角五年的孙仪蓝,终究撒手人寰,与世长辞。她做的孽也好,曾经的善意也罢,已经与依旧活着的我没有任何关系。
萧琰闻讯赶来,却以不吉之名不肯进产房见孙氏最后一面。太后伫立在殿内,似是苦笑一下,道:“皇上果然薄情。”
我低眉顺眼,不敢轻易接话。太后又瞧瞧我,道:“皇后倒是比皇帝放得开,也不怕忌讳。”
我道:“儿臣自己回回都惊险万分,有什么好怕的。”
太后冷笑:“你胆子的确大,”她回首又看看冰凉的孙仪蓝,道,“你竟不怕她的冤魂会找你索命么?”
我泰然说到:“儿臣以为上天自有正道,若是孙姐姐冤死,那恶人必遭报应。若是自作孽,只怕到了地狱受罚还来不及,哪里来的冤魂索命?”
“好好好,”太后闻言气极,咬牙切齿而笑,“皇后,算你厉害。”
孙仪蓝已死,她再怎么与我争执也是无益。何况我膝下还有两个儿子,地位已经稳固,再不是刚入宫那会儿轻易任她摆布。她终究没再追究荷叶粥一事,萧琰听了也只是斥责司膳房粗心大意,罢黜了司膳房主事。一个修仪因此而亡的事,就如此轻易揭过。
三皇子甫生便失去生母,太后病着自然没法照顾。而我自己都两个孩子,也不宜收养。剩下谢婕妤身边死过庄仁公主,杯弓蛇影之时更是推脱不及。郭容华虽然即将封妃,但毕竟年轻资历不够,贸然抚养皇子怕出问题。最后一番商议,竟把三皇子交给了陈昭仪。
陈昭仪想不出话来推辞,只得受了。许是因为生母的缘故,萧琰并不重视这个孩子,简单看过就回清阳宫批折子。太后病着,撑着病体吩咐人好生看顾孙修仪的丧事。我连忙上前答应好好办理,将太后劝回了太寿宫。
未央宫与章台殿相近,我同陈昭仪结伴回去。路上她看着后面的孩子哭笑不得,道:“中午还想着什么时候送走孙氏,结果晚上就养了她的孩子。皇后娘娘您真不厚道,把这个出力不讨好的差事推给臣妾。”
我笑笑,瞧着安睡的小皇子,道:“你为了本宫受皇上斥责,又禁足了那么久,本宫当然要谢谢你。何况,”我眼波一转,道,“孙氏那么懂得杀母夺子,本宫怎么能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陈昭仪一笑:“娘娘好的不学偏学些刁猾的,孙氏统共那点子伎俩,全被娘娘学会且应用自如。”
孙氏已死,我更是畅然舒心,再没了后顾之忧,于是安心叮嘱陈昭仪道:“话说回来,孙氏再怎么可恶都已经不在了,咱们同她的恩怨你切莫记在小皇子身上。太后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你若不再好生照顾这个孩子,只怕她老人家还要兴风作浪。”
“娘娘放心,”陈昭仪亲自接过小皇子,笑道,“娘娘的用心臣妾都明白,报复孙氏是一,投鼠忌器是二。太后但凡要折腾,也要顾忌这个孩子还在臣妾手中。”
我含笑点头。
给谢婕妤和郭容华封妃的日子定在了十二月初,我吩咐尚宫局裁制正三品妃的品服和冠饰,再修补一下两个月的日子还不算宽泛。礼部也正式拟定了执意,择了时机呈样旨给萧琰。萧琰看过之后留中不发,反而拿来与我看。
我接过样旨看看,便觉出不妥,笑道:“郭容华以前的封号是‘瑰’,如今若封了瑰妃,通贵妃之音,只怕不合适。”
萧琰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朕命礼部拟了几个封号,你瞧瞧哪个给她最适合。”
徐晋呈上一个填漆托盘,当中用红纸写着三个篆字,分别是“肃”、“柔”、“瑾”。萧琰先把“肃”字拿走,道:“这个字太硬邦邦了,媛儿那么活泼可爱的性子,也担不起。”
我颔首,笑道:“‘柔’字不错,郭容华活泼却不失柔和温婉,皇上以为如何。”
萧琰似乎也不满意,略有迟疑。我见状拿起“瑾”字,道:“玉美为瑾,但这个字多用于封号,未免俗了。”
萧琰笑道:“俗便说明好,否则何以滥用?朕后宫这两姐妹,佳嫔若是花朵儿,媛儿就是一块美玉。”
如此我也无异议,很快拟定郭容华为瑾妃,赐居富丽堂皇的华音殿。谢婕妤封为豫妃,择了太液池旁清幽宁静的惊鸿殿与她居住。
炭火逐渐供应上来,我懒洋洋歪在软塌上,看着窗外的树枝又褪去了一片叶子,才发觉已经又是一年冬了。
一年前我怀着孩子,孙氏还是风光无限的贤妃娘娘。如今易儿已经落地,她也从高位跌入谷底,变成了一个有孕却尽失圣宠的修仪。她这样的际遇偶尔也让我心惊,后宫的天气变化太快,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午后更是慵懒,陈昭仪来陪我说话,我拉着她随便下棋。她说:“算算日子也快了,怎么还听不见动静。”
我右手拂拂心脏位置,嘴角携了笑意:“你不必着急,大概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陈昭仪清淡一笑,道:“皇上这几日来看过娘娘么?”
我嘴角微勾,化成一缕悠笑:“前儿晚上来的,昨夜他陪着郭容华。”我顿顿,“这一个月,郭容华承宠最多。”
陈昭仪闻言,只当我有些吃醋,便握过我的手以做安慰,道:“郭容华容貌又好,家教也出挑。最难得的是她聪明,懂得体察皇上心意。”
我不语,陈昭仪说的一丝不错。
她看我没反应,遂愈加进言,道:“娘娘,若论容貌修养,您胜她百倍。唯独顺从皇上这一样,您比她差太多。”
我恬然无谓:“一味顺从却逆了自己本意,本宫不愿。何况自生下易儿,本宫不与皇上争执的事情已经太多。难得偶尔坚持一下,也不可么?”
陈昭仪莞尔:“大概是娘娘现在与臣妾一样,对皇上并无所求,所以淡然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