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回了他们。”方尚宫用很自然的口气说:“宫里头不少主子都遇见过这样的麻烦事,一些远亲知道她在宫里体面了,总想跟着沾光。还有宫女的家里人趾高气扬对旁人说自家女儿在宫做娘娘呢。”
青荷在一旁笑:“您老人家别扯我们,宫女可没惹着您,我们家里人也没这么大胆。”
谢宁按了按眉头:“要是他们懂得什么叫知难而退就好了。”
而谢宁不觉得谢家有哪个人会愿意放弃攀上宫里的关系。
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就算他们消息闭塞,可既然想攀关系,总得对现京里、宫里的情形打探一二吧?
多半他们只打听到了她有孕,晋封,却没人告诉他们最近几天才发生的事情。
这种时候别人躲都来不及,他们还上赶着往前凑,真让谢宁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做为亲人,那些愚不可及的还是她的长辈,谢宁有些话真不好说出来。
幸好,方尚宫、青荷,连胡荣在内,没有一个傻子。
方尚宫把折子合了起来放回匣子里:“谢夫人只是八品诰命,按说是没有进宫资格的。主子现在有身孕,也不能乱见外人,只怕有所冲撞妨碍。不如让谢夫人先斋戒几日,再好生学一学进宫该学的宫规礼仪。”
青荷抿着嘴唇忍笑。
方尚宫的话直说其实就是一个字“拖”。
现在确实不是好时机,但是主子如果真拒绝了请见,对自家亲人长辈那样绝情、不敬,就成了她的不是。不孝二字,就算是皇上都担不起,不要说她一个小小的美人了。
所以只好给往后拖一拖了。斋戒时间可以长可以短,三天,七天,一个月?都可以,越长越诚心。至于规矩,那更得好好学,认真练,什么时候练到尚宫们点头说“可”字,谢夫人就可以进宫觐见了,但这个字谢夫人什么时候能等到,那就不好说了。
连皇上都知道这件事了,永宁宫现在大事小事白洪齐没有不上心的。谢美人进宫数年,现在头一回有请见折子递进来,白洪齐焉会不知?
晚膳前皇上来了永安宫,谢宁虽然没把心里的事全放脸上,皇上也看得出来她并不太高兴,心事重重。
只是不想见的亲戚,怎么她显得这么烦恼?
而谢宁也在想,她婶子这么一来,肯定没有好事。虽然她不觉得自己的过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但是遇上了谢家人,尤其是她那个婶子,谁晓得他们嘴里会蹦出什么样的话来?
用膳的时候她都有点心不在焉的,汤只喝了半碗。
方尚宫对过去的那几天的叙述十分轻描淡写。谢宁能看得出来她不是故意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对方尚宫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这一次实在算不得什么大风浪。
谢宁远没有方尚宫那么镇定,她特别高兴。
不但为方尚宫和青梅她们平安无事高兴,也因为她们已经被证明了与手炉下毒这事并无牵涉而高兴。
如果身边的人真因为这件事被牵连,甚至他们就是包藏祸心的人,谢宁就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了。
倒是青梅让她意外。只是短短几天没见,青梅好象一下子长大了几岁,没有过去那样浮躁跳脱,显的沉稳多了。
青荷一直努力想把她教好,让她变的稳重些,几年下来都没有多大成效,可现在青荷不在她身边,几天功夫她就大变样了。
所以圣人说的有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现在且不提怎么生怎么死的问题,谢宁正兴致勃勃的了解自己的新窝。如无意外,说不定这里她要住一辈子的。
永安宫是真大啊。在萦香阁的时候想养小鱼、养睡莲,都是栽在缸里的,难得搬家时他们居然记得把那些大缸都搬来了。
这么大的地方光是清扫庭院就需要不少人手,可不象在萦香阁的时候一样,就那么一亩三分地儿,胡荣领个小太监随便划拉几下就行了。
青荷扶着谢宁走在前头,青梅则扶着方尚宫跟在后头。方尚宫在池子边停下,谢宁也只好收回了脚步。
真可惜,她挺想到曲桥上站一站的。夏天的时候,池子里开满了荷花,想必站在曲桥上闻荷香很怡人。现在嘛,池子里都结冰了,里面还有孤零零的残荷败叶没有拔去,桥上的冰肯定铲过,但还是滑。
谢宁只能放了这个打算。
其实她没那么娇弱的,之前和小舅舅被困在山上的那一次,他们曾经打算冒雪下山。山道本来就又窄又陡,石阶还结了冰,就这么着他们还到了半山腰,结果桥断了,他们只好又回去。
她只摔了两下,小舅舅还摔了三四回跤呢。
但这理由没法儿说出口。再说,她的身体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摔一下她可能不怎么样,孩子呢?
桥那头是八角亭,先帝时后宫里美女多的住不下,永安宫听说人最多时挤过八位佳丽,还有人画了一副当时的画呢,取名叫八美图。上面那八位佳丽就在这个小亭子里各展技艺,吹拉弹唱翩翩起舞,情景华丽奢靡,就象牡丹开到最盛下一刻即将凋零时的模样,让人看着也惊艳,可是又觉得心酸。
这张画的画师姓张,画就收在永安宫西侧书房里。这里空置良久无人打理,幸好那些书画还保存的不错。皇上吩咐修缮永安宫的时候,这些书画下头的人也不敢做主,只简单的扫了积灰就还放在原处,谢宁才有机会看到。
画上的美人们后来哪里去了?这个没人说得清楚。她们最好的年华被记在了这张画纸上,虽然已经过了几十载,仍然没有褪色,那种让人迷醉的,甚至有些望而生畏的美丽。
计划很多,目前还只能停留在纸面上。比如池塘清淤就得等开春化冻了才能干,正殿的整修也是如此,天太冷想给藻井的套边补色都十分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