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今日前来,是有个事情想问问大司马。”
“何事?”
李秘看着石星,压低声音道:“沈,惟,敬!”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名字来,眸光却一直盯着石星,李秘分明能够看到石星眼中的惊慌失措!
“我……本官不明白你在说甚么!沈惟敬是朝廷正经提拔的游击将军,并无徇私之处,你该去问吏部,来本官这里问甚么!”
见得石星这般慌乱,李秘信心就更足了,笑了笑道:“大司马,我可没说沈惟敬有徇私之嫌,看来您与沈惟敬相交匪浅啊……”
“胡说!本官怎会认得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
石星说话太没底气,李秘也是轻叹了一声。
石星乃是兵部尚书,甚么大场面没见过,又岂会如此失态,之所以如此慌乱,实在是因为这件事太过敏感!
他石星也算是个不错的官,到底是能办事的,而且政绩和功劳都不错,可以说没犯过甚么错误。
然而今次他却是做了件不为人知的事情!
若不是昨夜甄宓提醒,李秘还想不起来呢!
抗倭援朝战争其实分成两个阶段,或者说分为两次,第一次丰臣秀吉率领十五万大军,长驱直入,攻占了朝鲜王国的首都汉城,而后又侵略大部分国土,连平壤都被占领了!
李氏王朝只能步步后退,几乎要退到大明朝的边境来,明朝出兵之后,才起到了震慑作用。
然而丰臣秀吉在整个战争之中,不管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都是非常张狂,根本没把大明朝放在眼中。
因为他刚刚才赢得了日本战国时代的胜利,恨不得将自己与统一六国的秦始皇相提并论,所以相当的傲气。
而当时大明军界所依赖的长城乃是李如松,他是名将李成梁的儿子,李成梁三兄弟加上五个儿子,并称为“李门九虎”,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
李如松彼时正在宁夏平叛,还未班师回朝,可朝鲜国已经是水深火热,所以兵部尚书石星就想着虚以委蛇,派人与倭国和谈,拖延时间,等待李如松抵达辽东。
而石星找到了议和使者,正是祖籍浙江嘉兴,却出生在倭国的沈惟敬!
这里头还有一段可以说让人啼笑皆非的故事,沈惟敬也算是“传奇”人物,只是结局是石星被下狱论死,郁郁不得,最终病死狱中,沈惟敬也被处死了。
彼时倭国人多势众,又打下了大半个朝鲜王国,按说石星拖延时间的计划是没有错的,但错就错在他选了沈惟敬这个大骗子当议和使者!
李秘虽然对细节记得不太清楚,便是沈惟敬这段事,也是得了甄宓的启示,才想起一些来,但已经足够了!
因为石星只与皇帝讨论过这个计策,甚至没有得到朱翊钧完全的授权,提拔沈惟敬,让沈惟敬来当使者,那都是他拿着密旨在便宜行事!
这便宜行事听起来着实厉害,但风险也是非常巨大的,事情办好了自是没事,若是搞砸了,背锅便是必然之事!
也正因此,石星才如此慌张,因为他没想到,李秘竟然能够知晓此事,因为他认为世间绝无第三人能知道此事了!
李秘看着慌张的石星,反倒是坐了下来:“大司马,擅自通敌议和,这可是死罪啊……”
石星闻言,双手不由颤抖,噗通便坐回了椅子上。
于济侗也果真是不靠谱,这么大的事竟叫叫嚷嚷,刚走到火堆这边,就让刘知北一巴掌拍在了后脑上,差点没戳进火堆里!
“管好这张嘴!”
于济侗揉着脑袋,嘀咕抱怨:“我只说老狗,他们又知道是哪个了……”
李秘也是看惯了他这吊儿郎当的样子,此时微微眯眼,盯着于济侗道:“你刚自称什么?”
“小爷……不是,是小人……嘿嘿……嘿嘿嘿……”
李秘摸了摸下巴道:“在我面前放肆倒是无所谓,我也不太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只是若让我家夫人听见了,只怕……”
于济侗脸色顿时苍白起来,咕噜咽了咽口水,嬉皮笑脸道:“是是是,多谢大人提醒,小人以后再不敢了……”
李秘对他也是没了脾气,不过玩闹归玩闹,于济侗到底是带来了沈惟敬的情报。
“说说吧,那老狗到底甚么来历。”
于济侗见得李秘也称呼沈惟敬为老狗,也觉着李秘有趣,心里更是得意,取了李克夷的皮酒壶,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巴,这才开口道。
“这沈惟敬祖籍浙江嘉兴,但却出生在倭国,是个地地道道的逋逃之种!”
“他家族是海商,常年航行,沈老狗出生于倭国,打小就会说倭奴话,家里到底是要教他我大明官话的,因为这个便利,他也时常两头游走,在海商里头倒也算是有点小名气……”
“石星为何要抬举这么一个人物?”李秘听得这情报,也有些不解,倒听得于济侗继续说道。
“大人你猜猜,这老狗是何时当上官儿的?”
李秘隐约感觉到这里头的不寻常,也是灵光一闪,没来由答道:“顺风社被端之后?”
于济侗也很是吃惊:“大人又是如何知道的,真是神了!”
其实李秘也并非胡乱瞎猜,石星身为兵部尚书,没理由做出这种事情来,打灭天下义士的一腔热血,顺风社被端,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节点,自然而然也就牵扯得上了。
李秘沉思了片刻,又朝于济侗问道:“还打听到甚么了?”
于济侗四处扫视了一番,而后压低声音道:“这老狗过几日就要北上辽东……他身边的奴婢正在收拾行李,我就是从奴婢口中探听到的消息!”
“上辽东?张守愚方面可没见有这样的安排啊……”
东三营上千人马,若有调动,必定要经过朱常洛之手,可无论是张守愚还是石星,都没有上报。
“大人,可不是整个营团上去,听说是这老狗孤身北上,只带身边的长随和卫兵……”于济侗也是解释道。
“孤身北上?”
“沈惟敬……沈惟敬……沈惟敬……”李秘不断重复着这名字,却是如何都想不起来。
篝火庆功宴持续到很晚才散去,李秘却睡意全无,脑子里全是沈惟敬这个名字。
他总觉得这名字有点熟,一时却又想不起,终于是真真体验了一把甚么才叫书到用时方恨少。
甄宓白日里也不好出现,但狩猎这种事,她也担心李秘,晚上自是要住在一处的。
见得李秘如此,甄宓也有些于心不忍,便撩拨李秘道:“想不出来就别想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越想越是模糊,反倒不想了,自己就冒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