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何处听来解间隙

推棺 离人望左岸 3555 字 10个月前

给王世贞导盲的小丫头来开门,李秘便朝她说道:“小妹妹,劳烦通禀一声,就说小人儿李秘,来求见王司马。”

那丫头紧皱着眉头,想来并不希望有人打扰王世贞,朝李秘道:“我家老爷就要午睡了,你还是走吧。”

李秘也知道强求不来,便朝小丫头道:“既是如此,在下也不敢打扰了。”

李秘言毕,稍稍抱拳,就要离开,然而房间里却传来王世贞的声音。

“进来吧。”

那小丫头听得如此,难免要瞪李秘一眼,想来内心也在怪李秘多事,打搅了王世贞的小憩。

李秘朝小丫头歉意一笑,便走进了房中来。

这房间的窗户只是开了一半,毕竟外头秋风起,有些微凉,王世贞已经是老人家,受不得这寒气。

“你出去备茶,我跟李总捕坐一会儿。”王世贞如此吩咐,那小丫头也就老实退了出去。

李秘走到前头来,王世贞正坐在书桌边上,执笔写着甚么,若是往常,李秘是不敢去窥视的,可眼下知道王世贞其实早已失明,便大着胆子扫了一眼。

那纸上纷乱,也分辨不出字迹来,正如王世贞眼下的心态情绪一般吧。

李秘也难免感慨,似他这等大文豪,早该知命安乐,可他却心乱如麻,忧心匆匆,无法颐养天年。

李秘也不好开口,只是坐在对面,陪着这个老人家。

王世贞轻轻搁笔,看着李秘,此时李秘才发现,他的眼睛里头有一层淡淡的白翳,果真是失明了。

“你该知道规矩,来老夫这里,可带了诗词?”王世贞有些莫名其妙地如此说着。

李秘微微一愕,但也是笑了,因为他知道,这是王世贞在调侃他登门拜访的事情。

于是李秘便答道:“自是带了的。”

王世贞也微微一笑,李秘想了想,便吟道:“虎丘山头夜泊舟,青锋相为割离愁。吴王墓里三千剑,白虎于今不敢游!”

这首诗自然不是李秘自己作的,而是适才王弘诲与张孙绳背出来的,也是十首绝句里,李秘最喜欢的一首,豪气干云,印象极其深刻,李秘当场便背了下来。

王世贞听得此诗,只是摇头轻叹,仿佛想到了年轻时候做过的一件傻事一般,这一刻,他的笑容是那么的淡然和放松,仿佛卸下来所有的伪装与防备,这一刻,他终于是个老人,也只是个等死的老人,而不是求乞骸骨却不得的官员,更不是盛名所累的举世大文豪。

他笑得很自在,仿佛灵魂从未如此自由过,而后朝李秘道:“你写的?”

李秘哈哈一笑:“也是抄的。”

王世贞也笑了。

{}无弹窗李秘今番总算是见识到甚么才叫大排场了。

在南京礼部的主持下,以应天府的力量为主,沿途各地官府也纷纷增派人手,就为了迎接凯旋班师这桩事,各种仪仗以及官吏等等,已经接近两千人!

两千人听起来或许不多,可行走在官道上,尘头飞扬,头上始终笼罩着一团尘云,那场面可就壮观了。

每日里安扎下来,无论朝廷大员还是小吏走卒,每个人都是灰头土脸,李秘也终于明白何为风尘仆仆,为何古人喜欢举行接风洗尘宴了。

因为队伍里都是大官人,李秘偶有机会能够参与其中,也是以参谋幕僚的身份,而非吴县总捕,毕竟这捕快的身份实在拿不出手。

无论是张孙绳还是王弘诲,都刻意不去提李秘的捕快出身,甚至不让他穿捕快的公服,若是让其他人知晓李秘只是个捕快,估摸着他的话也就不可信了。

当然了,礼节上的事情,李秘是不清楚的,也不掺和,张孙绳和王弘诲等人之所以召见李秘,几乎都是为了探问那个传说中的周瑜周公瑾。

李秘不可能将周瑜是王佐,是群英会的秘密说出去,所以也只能将自己的所见所闻,都说与众人知晓,反正苏州府已经传开,他们到了苏州府之后,必定有所耳闻,到时候若有出入,难免要责怪李秘。

而让李秘唯一感到有些不太畅快的,就是王世贞这个大鸿儒也跟着来了。

作为学者型的大官人,王世贞博古通今,在礼仪方面也颇有研究,毕竟是南京方面的官员,自然要出一份力。

再者,他也曾经担任过应天府尹,而且在任之时获得了不错的口碑和声誉,在政务上有着丰富经验,足以给张孙绳一些颇具价值的建议和意见。

他在文坛上的声望和地位实在太高,王弘诲和张孙绳也不敢冷落了这位兵部侍郎,因为朝廷方面已经放出风声,很快就会拔王世贞为刑部尚书了。

李秘也实在好奇,为何王世贞总是看他不顺眼,对他冷言冷语,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

这日与王弘诲张孙绳说完事情之后,待得王世贞离开了,三人闲谈起来,李秘便小意地问起。

王弘诲也是苦笑着摇头,朝李秘道:“王元美不是看你不起,而是看你不见。”

李秘不由讶异:“甚么意思?”

“元美早两年生了重病,左眼已经看不见,如今已经六十几岁,右眼也只剩一丝目力,模糊不清,自是看你不见的……”

李秘不由恍然,难怪王世贞的身边甚么时候都陪伴着一个小女孩子。

他本以为王世贞是风流雅士的做派,走到哪里都要一个小丫头搀扶着,谁知道这小丫头竟是为了给他导盲!

李秘也算是心思细腻之人,可便是他李秘,都不曾看出这一点来,这王世贞也是掩盖得太好了!

“既然双目失明,为何不致仕养老?”李秘不由疑惑起来。

王弘诲却摇了摇头道:“你是有所不知,元美已经请乞骸骨次了,只是陛下不允,他也只能这么耗下去了。”

李秘心中也有些苍凉,想着这么衰弱的一个老人,竟然还在官场上不得归养,也难怪王世贞心中怨怼了。

“既是看我不见,为何又如此厌恶我?”李秘始终放不下这个心结来,毕竟他自认对王世贞还算是恭敬的。

王世贞想来也不是护短之人,王士肃是甚么样一个做派,他这个做父亲的是心知肚明的,不太可能因为王士肃而厌恶李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