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离郁这家伙,说起大道理来叫人无法反驳,给人洗脑的功夫必定很好。
“这些道理,你不需要跟我说,我自己会有分寸……”
“本王只是适当提醒你,有些人并不适合你。谢子荆长相还过得去,可他除了武功高强之外,并没有什么优异之处,才艺平平;你师父就更不用说了,又老又穷……”
“不许你说我师父!况且你也想得太多了,师父与我之间的相处,如同长辈和晚辈,他大我我十几岁,拿我当小孩看待,至于谢将军,本就是武将出身,何必要求他多才多艺?”
“如果你中意的夫婿各方面都及不上本王,本王是不会服气的。”
“感情的事,得看我高不高兴,管你服不服气。”妙星冷白了他一眼,“别在这跟我扯一堆道理了,你还是先想想,司空府那一桩命案你要怎么处理。”
“想诬赖本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那我就等着看事情的结果了,告辞。”
妙星冷说完之后,转身走开,走出几步,脚下又顿了一顿,而后转头看了席汹一眼,“多谢你今日帮我引开追兵,辛苦了。”
她的这声道谢,让席汹有些受宠若惊。
“姑娘客气了,小事一桩。”
他没想到这脾气暴躁的姑娘会特意向他道谢。
妙星冷离开了之后,卓离郁目送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这才转头瞥了席汹一眼,开口的语调带着些许凉意,“你帮了她,本王也帮了她,可她只谢你,不谢本王。”
席汹头皮麻了麻,脑海中灵光一闪,连忙说道:“殿下,很多时候,对待不熟的人才会格外客气,她跟属下不熟悉,这才道谢,跟殿下是老熟人,道不道谢也无所谓,熟人之间,不在意这个‘谢’字。”
“你这么一说,也有几分道理。”卓离郁脸色缓和下来,“本王自然是希望,她跟本王越熟越好。”
“假以时日,殿下的愿望一定会实现。对了,方才她说,司空府的命案?司空府死了人跟殿下有什么关系?”
“阿星说,司空烈的二夫人被杀,凶手用的暗器,正是本王平时用的环形刀片,而且凶手是在齐王府的周围消失,凶手作案的时候,本王刚好就不在府里,能给本王当证人的只有你们这些亲信,你们的证词几乎无效。”
“怎么会这样?那个人一定是知道了殿下今夜不在府里,这才会去行凶杀人,如果殿下人在府里,哪能由他诬赖?”
“所以这个凶手还算有点头脑,他极有可能收集到了本王用的暗器。”
“殿下用的暗器,是王府里的铸剑师打造,这暗器不可能流入市场。”席汹蹙起眉头,“那几个铸剑师是殿下高价聘请,只为殿下效劳,所造的兵器和武器,未经殿下允许,是不会往外贩卖的罢?他们有那个胆子吗?”
“不往外贩卖,不代表外面就找不到,你想,这暗器,本王在外面也用过几次,要是刚好被人收集到了,岂不正好就能拿来栽赃嫁祸?所以,幕后黑手应该是相识的人。”卓离郁笑了笑,“这个人,应该挺密切关注着本王,本王挺期待他接下来还准备了什么招数。”
“殿下如今有了嫌疑,司空家的人不知会不会找上王府来质问。”
“本王毕竟是皇家的人,司空烈的火气就算是再大,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之下,也不敢公然上门找麻烦,他也不是个糊涂的人,想必会去找锦衣卫来帮忙查案,这幕后黑手没准会给锦衣卫制造些‘证据’,本王看他们能折腾到什么地步,回府。”
……
“老大饿了吧?来吃些东西。”
简陋的木屋内,盗贼们聚在一起,才从险境中逃脱,到达安全地域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坐下来好好填饱肚子,吃吃喝喝来压惊。
女贼趴在木桌边上,望着眼前的饭菜,却并没有多大胃口,脑海中浮现的是她带着弟兄们撤离之前的那幅画面——
九命猫对她说,让她带着弟兄们先走,他留下来继续僵持,给他们争取时间,等他们走远了,他再追上来。
可他们走远了之后,他并没有追上来。
也不知道他现在是怎样了?
“你们说,九命猫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觉得,咱们也不用太焦虑,他可是飞天大盗,人送外号千里马附身,锦衣卫追个十几条街都追不上的人物,司空府的追兵,应该也追不上他的!”
“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为何他不来报个平安?咱们这个落脚点,之前是告诉了他的,咱们坐在这里已经不止半个时辰了,这么久了他都没来,会不会……”
女贼的眉眼间浮现些许愁绪,“如果他被司空府的人抓了,那就是被咱们拖累的,不,应该说是被我拖累的,他自己一个人原本可以逃的,可他让我们先走……”
“他可能是有事耽误了呢,又或者他记性不好迷路了,没找到咱们这里?要不然这样吧老大,明天一早我出去打听打听,司空家出了事,这街道上应该会传出点消息,飞天大盗要是真的落网了,茶楼酒馆一定都在传,他毕竟是个名人啊,关于他的小道消息一向不少。”
“唉。”女贼叹息了一声,“但愿像你说的那样,他可能办别的事去了,才迟迟不来会合,又或者他迷路了……”
“当家的,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啊。看你之前对他的态度,分明是不太顺眼,现在他下落不明,你却比我们任何人都要着急,他要是真回来了,你还给他摆脸色看吗?”
“我什么时候给他摆脸色看了?我只是不想被他收服,不想有人压在我头上,可我并不希望他有事啊,如果他真的被抓了,会不会掉脑袋?”
“会的吧?他作案无数,被抓到,朝廷一定会判他斩首示众。”
“那我们去劫狱?或者劫法场?!”
女贼的话音才落下,门外便响起了一道清朗悠闲的声音——
“劫狱?劫法场?这么刺激的事儿,你们有那胆子去做吗?”
妙星冷与卓离郁分别了之后,特意又去做回了男子的装扮,戴上了面具,前来约定的地点会合。
行动之前就商量好了落脚点,要是中途遇上个什么麻烦,就兵分几路,最终在此地集合。
她在郊外耽误了不少时间,这伙小贼八成觉得她落网了,她在心里猜测着,这伙人会是什么心境,他们看起来并不像是无情无义的,如果他们丝毫不关心她的死活,那就是她看走了眼,跟他们就此分道扬镳。
如果他们十分记挂着她,那她也很乐意跟他们混在一起。
事实证明她并没有看走眼,这女贼刀子嘴豆腐心,表面上看起来挺横,内心深处还是挺重情义的,连劫狱和劫法场的话都能说出来,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猫哥?真的是你?”
“原来你已经脱身了,幸好幸好,真是吓死我们哥几个了。”
“差点以为你落网了!话说回来,你怎么这么久才过来,老大念叨你许久了,你不出现,她连饭都吃不下……”
妙星冷接收到了来自众人的关心,笑着道:“司空府的那些追兵,的确难不倒我,原本想脱身之后就立即来与你们会合,中途却出了点小状况,这天不是挺黑的嘛,我不小心撞了个马蜂窝,为了躲避马蜂群,找了个水池藏了好一会儿,之后又去换了身衣服,可不就耽误了不少时间,大家见谅,我不是故意迟到。”
“原来是这么回事,没事就好,安全最重要嘛。”
“想不到大家这么记挂我,真是让你们担心了。”
“哪能不记挂?猫哥快坐,饿了吗?我去给你盛点饭菜来!”
“还真的有点饿了……”
妙星冷坐了下来,此刻确实觉得有些饥肠辘辘。
忙着的时候没感觉饿,一闲下来就有感觉了。
“老大,你惦记的猫哥都回来了,这下子你可以吃饭了吧?”坐在边上的汉子冲女贼笑着,打趣了一句。
“吃你的饭,话怎么就那么多!”女贼呵斥了一声,转头看向妙星冷,脸色有些不自然,“那个……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心里还挺过意不去的。”
“我发现,你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妙星冷淡淡一笑,“你之前对我的态度可不友善啊。”
“我……”女贼一时语塞。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以后大家都是朋友,吃饭。”
妙星冷说话间,接过了旁边一人递来的饭碗。
她吃饭时也并不需要摘下面具,她当初很明智地选择了半脸面具,面具之遮到唇部以上的部位,脸颊与鼻子都被覆盖,既让人看不清长相,又不影响自己吃东西。
“你都说了是朋友,能让我们看看你的样貌吗?”女贼试探般地问了一句。
“这个……抱歉,虽然是朋友,但我们也并没有那么熟,小妹妹,不看脸,应该也不影响咱们做朋友吧?”
“真是小气。”对面的女子撇了撇嘴,“那等以后混熟了,给不给看?”
“那我会考虑的。”妙星冷说到这里,忽然低笑一声,“怎么着,以后要跟我一起混了吗?我还以为这次行动之后,咱们就要分道扬镳了,你之前可是连名字都不愿意说的。”
“现在告诉你也不迟啊。”女贼道,“墨宝,墨水的墨,宝物的宝。之前呢,我对你是有些不服气,但现在服气了。可就算如此,我也不认你做老大,你自己手底下应该也有不少人了吧?不差我们这一伙。”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是单枪匹马,没有与人合伙行动,你觉得我手底下有很多人?根本没有。”
妙星冷此话一出,众人都有些诧异。
“不会吧?”
“飞天大盗身边都没几个跟班吗?”
“从前的确没有,但是这今后……可以有,我已经准备找一些跟班了,我一个人能搬的东西终究有限,给我个金库我也抬不走啊,所以我需要同伴,并且愿意听我指挥的。”
妙星冷如此说着,冲对面的墨宝挑了挑眉,“我知道你不服管束,我只不过把心中的想法跟你说说而已,我不怕找不到跟班,怕的是找不到有情义之人,天底下这么多贼,想做我跟班的绝对不少,可我挑跟班,要看质量,薄情寡义之人,有多远滚多远。”
墨宝低头吃饭,不语。
习惯了做老大,怎么能适应做跟班?
“老大,咱们今夜有惊无险,收获还挺不小,偷了六株人参,两株灵芝,这可都是值钱货,明天我就拿上街去卖了,大伙平分,有钱了就不怕这个年过不好。”
说话之人是个瘦竹竿,这话看似随意,却似乎在提醒着墨宝,今夜之所以有惊无险还能有收获,全靠飞天大盗。
妙星冷听着这话,心中暗笑。
看来她今天夜里仗义的举动,已经有些打动这伙人了。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靠的是‘情义’二字,没有情义,怎能留住人心?
又塞下了几口饭菜,她起身道:“我吃好了,天色不早了,我就不久留了,你们以后要是有事想找我,随时联络我,联络方法你们还记得吧?我就不重复了,告辞。”
说完之后,她转身离开。
妙星冷有七八成的信心,墨宝会开口挽留。
虽然那姑娘刚才沉默了许久,可眉眼间分明浮现出了动摇,她心中想必很清楚,他们这一大帮人光靠着她来带领,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发达。
妙星冷的脚步没有任何停留,眼见着就要跨出门槛,身后传来了预料之中的女音——
“等等。”
妙星冷脚下的步子一顿,转过了头。
墨宝正注视着她,迟疑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们想跟着你,但是……我这个人一向不服管束,你看这样可好,我们一起当老大,你是大当家,我是二当家,以后要是有什么行动,你得跟我商议。”
“这样啊……也成。”妙星冷勾唇一笑,“你的这个决定,其他人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
“我们没意见!”
听着众人一致的认可,妙星冷道:“那就这样罢,回头我去置办一个大点的宅子,住起来更舒适,我还有点别的事情,先走一步,等闲下来了,再来找你们谈笑。”
“好勒,大当家慢走。”
跟众人道别了之后,妙星冷并未回将军府,而是朝着司空府的方向去了。
司空家的人应该不会想到,被他们追丢了的人,会再一次返回司空府内的吧?
独自一人潜入司空府,可比带着人潜入简单多了,不用顾前顾后。
在距离司空府不远处的街角停了下来,打开了司空夏给她的地图,地图上大大小小的房屋都有标注,其中自然也包括司空夏的卧房。
妙星冷记住了大概位置,一路绕到了司空府的后门。
这后门的墙高了不少,墙角上竖着的尖刺在月色照耀下泛着冰冷的色泽。
大户人家住的宅子,靠近后门的院子通常较为偏僻,很少会浪费人力去看门,因此就会在墙上多花些功夫,把墙做高了,嵌上密密麻麻的尖刺或者碎玻璃渣子,防贼。
没点真本事还真翻不过去,这也是她不带墨宝等人走后门的原因,那群人里恐怕有一半以上都翻不上来。
她仰头望着墙头的尖刺,提着一口气,往上一跳——
鞋底精准地踏在尖刺的缝隙之间,没有半刻停留,便朝下一跃。
距离司空夏的住处,还得再翻一个院子的墙。
她按照地图上的指示走,又翻了个墙头,翻墙时远处正好有火把的光芒闪烁,她就地一滚,滚到了一株大树后隐匿起来。
她悄悄探出了头,望着远处举着火把的那些人。
她的视力极好,能看清远处的人是清一色的蔚蓝色锦衣,那是……锦衣卫!
领头的人正是谢骁夜与谢查楠两兄弟。
司空家的人竟然大半夜就把锦衣卫请过来了,可见那司空大人对于二夫人的死亡十分耿耿于怀。
他会因此而记恨卓离郁吗?
司空家在朝堂的势力不一般,如果卓离郁因为这桩命案而得罪了司空家,实在是挺冤枉。
此时此刻,司空烈与谢家两兄弟正在庭院里交谈,她便在暗处移动,渐渐与他们拉远了距离,去找司空夏的住处。
找到了大概的位置,望着眼前的一排房屋,第一间灯火还未熄灭,似乎就是地图上标注的位置。为了确定自己没有弄错,妙星冷从地上拾起了一颗石子,朝着房门投掷了过去。
石子击打在房门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谁!”屋子里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很快的,房门被打开了,司空夏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妙星冷从暗处走出,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是我!”
“是你?快进屋,别让人看见了。”
司空夏看见妙星冷的那一刻,自然是十分惊讶,没有想到她逃走了之后还会回来,回过神之后就连忙把她往屋子里领,迅速关上了门。
“你怎么又回来了?刚才来了好多锦衣卫,要是一不留神被发现,可就别指望我帮你脱身了。”
“我是那么容易就被抓住的吗?”妙星冷坐了下来,笑道,“比你们家更危险的地方我都去过了,锦衣卫那帮人,还不至于让我担惊受怕,我之所以回来,就是想从你这里获取消息。”
“你想知道什么消息?”
“关于你二娘的案子……”
“这个啊,你就不用特意来解释了,我知道不是你做的,不瞒你说,现在嫌疑最大的人是齐王殿下,他们都把注意力放在了齐王府,你飞天大盗的名声不会受到影响。”
飞天大盗从来只犯盗窃案,不犯命案,再加上散财救济穷人的行为,民间对其做法褒贬不一,夸的人还是比骂的人多。
司空夏只以为九命猫是担心名声有损,才特意前来解释。
“我来找你,不是来跟你解释的,清者自清,我只是想要关注一下这件案子。”
“你为何要关注这件案子?这事好像跟你没多大关系吧?莫非你也认识二娘?”
“我不是为了二夫人来的,我……不相信凶手是齐王。你觉得锦衣卫那帮人真的可靠吗?他们只要找到物证,就会直接锁定凶手,有时连逻辑都不考虑,比如齐王做事一向滴水不漏,他怎么会留下明显的线索让人去怀疑他?如果换我当锦衣卫的首领,我第一个排除他的嫌疑。”
“你大概是对案情了解得不够仔细才会这么说,凶手在齐王府周围消失,还有凶手所用的暗器,这是两个线索,单凭这两条线索自然不够,还有其余几项证据,每一样证据都足够让人怀疑他。”
妙星冷听闻此话,眉眼间浮现疑惑,“还有什么证据?能不能跟我说说?”
“二娘是我爹去年娶进门的。”司空夏撇了撇嘴,“只比我大上一两岁,生得比我还美。”
“嗯?”妙星冷有些错愕,“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
司空大人的岁数也不小了,听到他的二夫人出事,第一反应,只觉得应该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
没料到竟然是个和他女儿年龄相仿的姑娘。
老牛吃嫩草,在权贵之家也不算罕见。
“这就惊讶了吗?更让你惊讶的还在后面。二娘与齐王殿下颇有渊源,据说,二娘在嫁入我家之前,对齐王十分爱慕,齐王也曾在她危难时英雄救美,二娘本是尚书之女,身份也算体面,可后来她爹犯事被革职,还要被流放,她爹把她献给了我爹,我爹费了点功夫,让这位大人免受流放之苦,所以——二娘就跟齐王无缘了。”
妙星冷诧异道:“竟有这样的事?她爹为何不求助齐王,难道齐王帮不了他?”
父亲牺牲女儿的幸福求得平安,听着真令人膈应。
自己犯了事被革职,被流放本该是他应有的教训,却拿女儿抵消流放之苦,这人的心也真是够黑。
“齐王当时不在皇城里,帮不了他。”司空夏道,“命运有时就是这么残酷,二娘他爹那时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找不到齐王,自然只能另外求助他人,二娘的美貌如花是出了名的,我爹一把年纪,也心动了,就帮了这个忙,等齐王殿下回来时,美人已经下嫁给我爹做妾室了,这大概就是有缘无分罢。”